悼苏铭大哥

田车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9-26 08:51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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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的生命长度不同,活的意义也各不同,能活到让后人怀念的份上死而无憾。

苏铭大哥走了,永远的走了。走的那年只有五十四岁。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其实它连寿命也决定。

苏铭大哥不在的日子里,我们老哥几个再凑到一起,谈起他来感叹唏嘘不已。有的说;苏铭大哥这辈子活的不值,活的窝囊。有的说;苏铭大哥这辈子活的值,活的光彩。但苏铭大哥是一个好人,是我们大伙的共识。然而呢,对他这一生应了;“好人无好报,好人无长寿”这句话而愤愤不平。他妈的!老天爷不长眼。

六十年代初,家境不好的孩子大多上了技校,或者叫作“半工半读”。上这类学校非但没有学费,而且每月还有十六块钱的助学金。那时候,十六块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我们那个班是一个钳工班,五十六个都是男孩子。大部分属猪,一小部分属鼠,惟有苏铭一人是属狗的。所以从那时起他就是我们的大哥。

虽然只大个一年半载,但他很有些大哥的样子。在初中他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要不怎么能入团(那时候可不兴走后门)。五十六个人中,在初中入团的也就三四个。苏铭当了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和生活委员。他的学习成绩,无论是文化课还是专业课都在前几名。来到实习工厂学起技术干起活来,他也是上手最快,学的最好的一个。

那时候我们吃住都在学校,过的是集体生活。学校的管理是相当严格的,几乎和部队没什么区别。说起来苏铭大哥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孩子,但他管起事来却特别认真。比如,晚自习谁要是不做作业,不温书,在那里说话,看闲书,他要管。一熄灯,谁要再说悄悄话,他要管。倒掉剩饭剩菜,他要管。当然他都是当面批评,很少向老师报告。即便如此,在老师之外又了一个管我们的“婆婆”大家心里自然不舒服。于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苏娘们”。当然这外号只是背地里称呼,任谁也没当面叫过。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因为全班几乎每一个同学都在学习上或是生活上接受过他的帮助。他乐意助人是大伙公认的。直到后来我们才开玩笑的对他说:“大哥是我们的好大哥,就是有点娘们”。

四年技校只上了两年,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这革命真他妈的过瘾,它首先将学生从课堂里,从老师那里解放出来。非但没人管,而是反过来去管那些曾经管你的人,去破四旧,去造反,去串联,那感觉特别爽。

苏铭大哥的情况有些惨,他家庭成分小业主,这原本算不了什么,可据说他的一个大爷去了台湾。有海外关系这还了得,红卫兵断没有他的份。他原是好学生,不肯去造校长,老师的反。可保皇派也不要他,他只好是逍遥派。那时逍遥派就意味着孤独和寂寞,就象断了线的风筝,没了娘的孩。他每日里就只有看书打发时光。可那时有什么书可读,有的除了毛选就是马列。毛选四卷,大哥通读四五遍,老三篇倒背如流。这之后便去看马列著作,象什么;“共产党宣言”,“马克思传”,“反杜林”,“论列宁主义”等等。甚至“资本论”他也读过。大哥原就是一个干什么事都特别认真的人,这段时间他真的读了进去。这么说吧;四年技校他读了两年马列。

中国说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信奉的是马列主义,但真正懂马列主义的不多,苏铭大哥当算一个。别看那年他只有二十岁。

毕业推迟了半年,六八年年底我们班二十一个包括苏铭大哥在内,一起被分配到东北S城进了一家近万人的大厂。二十一个人当中只有四个人干了钳工,其余全部改换了工种。苏铭被分到车工岗位。

七十年代初,苏铭大哥的的确确红了一阵子,风光了一阵子。

四年技校别看只学了两年,但他学的特别扎实,加上他原就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尽管改了工种,但他很快就在技术上暂露头角。进厂第二年赶上全省青工大比武,他便拿了个第四名。他不光技术好,而且认干,肯干,吃得辛苦,一年能干三年的活。

批林批孔那阵子,掀起了群众性学理论,学哲学的高潮。人民日报曾发表社论叫“喜看哲学回娘家”。李瑞环是一个木匠,但他也是一个哲学家。苏铭也是满腹马列,这时的他便如鱼得水,到处去讲用。他的文笔好,口才也不错,一时间成了一颗耀眼的新星,青年人的楷模。虽然背负着海外关系,但表现如此出色,入党已是水到渠成。这一年他当上了车间团支部书记,厂团委委员。同时厂党委书记看好他,有意招他为女婿。眼瞅苏铭大哥的前程一片光明。

据说党委书记的女儿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工农兵学员,在厂里人事科上班。但却被苏铭大哥一口回绝了,那理由很简单;她爹是党委书记,他不想当这个“驸马”,是金子要自己发光。

苏铭大哥在这个当口做出了这样一个选择。怎么说呢?这选择无疑是凸显性格光彩照人,然而却为今后的发展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次苏铭参加由厂团委组织的有关计划生育的学习班。当团委书记讲道:“因为以前我们没有计划生育,造成了人口过多,所以至今没有摆脱贫困”。团委书记的话音刚落,苏铭立刻反驳道:“人口多不是贫困的根源,把贫困的根源归结到人口过多,这是反动的马尔萨斯人口论,很早就被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过。人手多,财富多。如果人多而财富少,或是财富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使多数人陷入贫困,那是社会组织管理出了问题。管理既政治----”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团委书记干脆不是对手,其他众人都被他说傻了。于是原本领会贯彻计划生育的一次学习,就被他搅了。当时把团委书记的鼻子都气歪了。过后他向党委做了添油加醋的汇报。于是这一年没等换届就拿下了苏铭的团委委员。

苏铭大哥在车间的情况也不妙。在一次车间支部全体党员参加的斗私批修的大会上,他公然指出;身为支部书记的徐主任,在去南方进设备时,在设备的包装箱内为自己夹带了一百斤大米。(大米的钱是自己掏的,单是运费沾了公家的便宜。这在当时就是个事)弄的徐主任很是尴尬一时下不来台。从此便与车间一把手结下了梁子。

苏铭大哥凭着自己那股认真执著劲,象这类得罪人的事在上在下没少干。于是他这颗刚刚升起的新星,渐渐的暗淡下去。以至后来,他的工时虽高踞车间榜首,但象什么劳动模范,先进生产者,生产能手等称号,都以各种借口再没了他的份。

进入八十年代改革浪潮如火如荼,但深谙马列的苏铭大哥很是不适应。他不能接受;工人阶级从一个领导阶级变成弱势群体的这一现实。他常愤愤不平的给我们说:“党旗上镶的是锤子和镰刀,这就表明了我们的党是代表工人和农民的。改革再好,可工厂企业面临困境,工人下岗,农民负担过重,温饱不得。富起来的是些什么人姑且不论,但穷下去的都是工人和农民。现实如此,你就不能说这改革是成功的,是完胜的。”

至于说到如今官员的腐败,大哥更是义愤添膺。对此他有他独到的一套说词:“毛泽东时代哪个敢!那个时候有四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贪污一个,腐败一个试试?动动心思就把你揪出来。可后来取消了四大,又没有跟上相应的措施和办法,这下干部们可就彻底解放放了羊。加之改革原就是一盆浑水,党员干部的贪污腐败是必然的。改革走到今天,说这失误,那失误,我们的党没管好自己的党员干部,也就是说吏治不清,才是最大的失误。你想国家就是一架机器,官员们就是操作者,如果操作者不中,这架机器再好也白扯-----“

苏铭大哥学马列落下关心国家大事的毛病。在那段日子里,逢有聚会或是见面,大哥必定是这套嗑。初听新鲜,常了大伙反过来劝他:”你一个小老百姓操的那门子国家的事,有那精神头,操操自己的心,把自己的事情整明白。

我们这帮子人进入中年以后,当官的当官,没有当上官的也大多转到二线上去了。惟有大哥还在车工岗位上苦熬。如今已不比当初了。他老寒腿,腱鞘炎实在干不动了。连每个月的生产任务都完成不了。幸亏有两个不错的徒弟在照顾他。

本来象大哥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照顾换个轻工作,可是他向来办事公对公,所以人家领导也就乐得打官腔。你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吗,你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吗,那你只好在车床上站到底。

我们大伙不止一次的劝过他;让他跟领导搞好关系,说点小话,实在不行送点礼。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解决。可他固执的不听劝。仍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给领导送礼我苏铭没有这个习惯,再说也不惯他们这个毛病”

苏铭大哥当年没娶党委书记的女儿,可后来给我们娶的这位苏大嫂实在不敢恭维,不仅好吃懒做而且四六不懂。所以料定他的家庭生活不仅辛苦而且糟心。

一个人身心倍受煎熬断不会常久,苏铭大哥的早走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以前我曾跟苏铭大哥开玩笑的说过:“如果他死在我的前面,他的悼词由我来写”因为我算得上他的一个知己。

如今苏铭大哥真的走了,我便写了如下一段文字权作祭文:

乌呼,哀哉!

苏铭大哥,你虽熟谙马列,却不懂怎样做人。你堂堂正正的走却四处碰壁。孰不知,人类原是爬行动物,后虽进化直立,但在当今社会里仍须返祖爬行。

“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亘古如此,是社会的常态。社会主义虽好但须改革,改革已成定局。你却不识时务难成俊杰,不知变通难以立世。不知大哥辨证法是怎样学的?

苏铭大哥你是一个在党的人,据说在党的人死后都要去见马克思。马克思他老人家可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先哲,不是你说你是共产党员他就随便接纳你。但苏铭大哥你放心,在冥府他老人家定会亲自接见你,并在他的殿堂有你一席之地。

呜呼,哀哉!

苏铭大哥你安息吧!你生前是我们值得敬重的大哥,你走后仍然是我们值得永远怀念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