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每一次看见我过去的诗句，都感觉还不够，我想我是从未写出一句好诗。）

（不再议论政——治、道德、经济以及物质种种，回归荒凉的灵魂。）

1

最后一次回到荒原

回到芦苇、碎石、长的天空和云

这是奇怪的荒原，存在于我的幻象

我想前去，必须前去

因为太阳是在前方

因为月亮

因为荒原

因为水云是在前方

荒原今天的天空是暗的

因此太阳显得尤其明显

在这个荒原

我要开始写我的诗

陈述：我必须写清楚，必须。

《水云》

水云，巨大的水云

幻象的龙从水云的幻象中升起

尖锐的爪牙

坚固的鳞

缠绕着水汽

洪荒的气息

水云

荒原上的第一片水云

巨大到有龙跟随

巨大到充塞天地

是从荒原之外的山顶的冰雪中诞生的雪水中诞生

这样的飘渺是给人迷幻和蛊惑

水云水云

巨大的荒原只有我一个人

在巨大的水云前仰望着巨大的龙

表情是我的表情

写满兴奋和惊奇

带着我的树皮的身体涌向水云

获得长久的滋养

皮肤闪闪发光

长发贴在眉间

桀骜又温驯

这是野兽对天地的膜拜

在巨大的黑夜里不眠

引颈而长啸

把一首音节单调的歌

唱出古老和苍凉

水云、水云

宁静又宁静的水云

水云的水云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这地方太白和海子都不曾来过

水云水云

让我想起我脚下的荒原

想起就感觉冷静和安宁

《芦苇》

芦苇的影子在水云之下

并不张扬

就像我在芦苇旁没有马的马厩里唱歌

并不张扬

我一个人看着水云的影子

映照在芦苇上

芦苇的长穗

芦苇的秋天和冬天

芦苇的荒原

芦苇的春天和夏天

我想起绿色

我想起死亡

空气中的潮湿渐渐打湿芦苇的花

芦苇的果实和种子

它们赶在风里

等待来年的风

《若星汉灿烂》

漫漫云翳

月影灿灿

山兮水兮

风里梦里

《地穴》

向前走数公里

空气开始干燥

幻象的怪异的荒原

我脱去我全部的衣物

用我的手指

开始建造我的房屋

挖掘不会是巨大的工程

仅仅一下午

建造一个方圆百米的地穴

这样无论白昼黑夜

可尽享黑暗之深

土壤之热

我开始在我的土地上熟睡

夜晚的时候我的腿骨与月亮的腿骨交叉

我的身体

布满干净的泥土

（我决定，幻象的荒原只是我的荒原）

2

荒原上一无所有

或许它曾寄托过某个落魄伟人的志向

或许李白曾经经过

现在它是我的

唯一的我的唯一的荒原

《野草》

野草的美丽是不与他人言说

一年的枯荣或者

一季的繁盛或者

冷落

被我踏在脚下的时候

也并未感到它的疼痛

没有听到惨叫或者呻吟

宠辱不惊也大概就是这样

我的赤足踩踏在赤裸的野草之上

或许之间有泥土

但泥土是干净的

我是

草同样

在荒原

我放弃了太白，也放弃了海子

在荒凉的荒原

我踩踏着野草

思考着我的荒凉

《碎石》

石头是碎的

从我居住的地穴

头顶或脚下或眼前或身后

存在着的碎石

和我一样沉默

有时我弯下腰

或者捡起或者仅仅弯下腰

细细观察纹理

或者干燥或者湿润

像在调查大地的年龄

我有很多幻想

我想过用锋利的棱角割破

我的手腕或者喉咙

或者仅仅蘸着水在自己

泥土的身体刺青

我要刺下的是大地的野兽

虫豸、豺狼和蛟龙

《虫豸》

虫豸是细小的

有多种种类

我也不必分辨

仅仅需要记住它们的智慧

在寒冷的时候

涌向温热

它们有很多脚

就像植物的根茎

这样可以在这个幻象的土地上

站得更稳

也可以放弃所有的手足

匍匐在这庞大的天地之间

《豺狼》

豺狼的凶猛在于饥饿

在于存活

《足》

我的赤足这些天里多了一些东西

有一些碎石，泥土，虫豸

和豺狼长入了我的足心

成为我干净的身体的一部分

我用赤足亲近大地

大地给我牢靠的拥抱

陈述：荒原的大地很干净，因为只有我一个敢把自己称作人。

《想象》

这里大多数的美丽无法找到

这样不会有太多欲望

也就不会脏

我往前

一直往前

每天可以走数千里

回头只需要一瞬间

这就是思维的好处

有的时候我和这些荒凉的景象游戏

或者挥手在空气中留下丑陋的字迹

这些东西

和动物们植物们石头和泥土们没有太大的差异

我想我很高兴

当我在夜晚的天幕下睡下来

在我的房屋我的地穴中睡下来

（今天的荒原格外冷清，只因我的到来）

3

不会有太多太阳，太阳总会消失

不会有太多月亮，月亮总会落下

不会有太多荒原，荒原总会衰老

不会有太多何和，何和总会死亡

陈述：再见再见再见我的荒原，荒原，荒原

《歌》

在荒原的马厩

荒原的地穴

荒原的我的身体内

不断发出的哭声

叫做歌

在人世的时候

我不会哭

在荒原的上方

忘记了声音

《石头山》

水开始不够流畅

当柔软滑过它的身体

总会开始绕弯

石头，石头、

和山

我在遥远的山脚

一天天枯竭

《暝》

今天的荒原，属于死亡

属于阴暗，属于黑色

整个天幕垂下来

垂到我的手边

我的左手干燥，右手湿润

陈述：这是我怪异的荒原

我握紧拳头，然后张开

做出大鸟飞翔的姿势

幻象在荒原诞生一个北冥

作为北冥的鱼

忽的乘风而起

《鲲鹏》

我的鳞

海水的鳞

我的翼

天空的翼

我用我的鸟嘴叼着我的尾巴

在天地中的荒原上摆出一个圆形

升腾起无数道风

风很冷

冷的像月光

月光下的荒原很冷

鲲鹏很冷

我在荒原上旋转

左眼变成太阳的儿子

右眼长成月光的母亲

《不走了》

不走了

把家安放在这，不走了

不走了

我的身体是土，血液是泥

把家安放在这，不走了

不走了

荒原的日子越来越长

我在幻象的树下种下一棵树

数着灰烬和热量

等着它成长

不走了

根在这里长长，不走了

不走了

不像李白和査海生一样

《冬》

荒原上开始落雪

冬

严酷的理性的

冬

荒原上开始落雪

很深，很浅

很白，很黑

荒原上开始落雪

干燥的湿润的雪

冷的和热的冬

我从地穴里爬出来

荒原上一片冷静

就像是轻声的轻声的呢喃

告诉一片花火

这是你飞落的地方

（幻象一无所有，当我在荒原睡下）

4

睡下，睡下

像夜一样睡下

我不在荒原上种植麦子和向日葵

只在荒原睡下

《妻子》

在荒原的荒原中

我要创造我的妻子

她是由荒原的水组成

洁净的水的妻子

有洁净的水的容颜

不必美丽

不必妩媚

她是我的妻子

荒原上唯一的我唯一的妻子

春天的时候

我要带她去看落叶

秋天去看草的萌芽

夏天和冬天，与我在荒凉的地穴中

生儿育女

培养荒原的未来

我的妻子

流水是她的眼神

她的笑声

这笑声让泥土的我的血液

流入她的血管

我的妻子

流水是她的睡眠

她的梦境

这梦境让幻象的我的荒原

流入她的河流

我的妻子

我的夜晚和白昼

牵着她的手

像牵起曙光和晚霞

《马》

在原本就有的空的马厩中

种植出我的马匹

以风为食

以露为水

我的马匹

空气中饮水食盐的马匹

一个叫高山，一个叫流水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妻子

阳光打在马尾

一个是驳杂的土黄

一个是纯净的水蓝

夜晚的时候

我的妻子在马厩之外

听我在马尾伴奏中的歌声

《流浪》

在荒原定居之后

我就结束了流浪

有时我会说起过去的日子

断断续续

有时是阿莱邦斯

有时是乌尔来托

我很肯定地告诉我的妻子

世界上存在过这两座城市

世界上还有其它城市

当时我坐在路边或者躺在长椅上

歪着头对路过的女孩儿或者少女或者女人

唱我的情歌

我从未打算为他们停下

在我的旅途中

还有韦来尔德

吉日萨森

还有很多城市

我从未想过它们是看不见的城市

直到我在荒原睡下

开始讲述我的故事

《妈妈》

我的孩子出生了

泥水的孩子不会走路

我就开始想象他奔跑的样子

刚会说话

就开口叫我“妈妈”

我傻笑着告诉他

叫我何和

我想当他十八岁

就让他走出这荒凉的荒原

面对繁盛世界

我的孩子长大了

他依旧叫我“妈妈”

妈妈也是“妈妈”

我的孩子长大了

我要让他离开这个地方

继续我流浪的路途

我想他会走到安西

走到北庭

他会在一个或者一群女孩儿、

少女或者女人中睡下

唱他自己的歌

《摇篮曲》

我的孩子我易碎的孩子

在夜晚的时候你不能睡下

你要睁着你的眼睛

记住夜空的繁星

我的孩子我柔软的孩子

在白昼的时候你不能睡下

你要睁着你的眼睛

记住蓝天和水云

我的孩子我坚强的孩子

天生天养的天成的孩子

黎明和黄昏的时候你不能睡下

你要睁着你的眼睛

看清世界和时间的更替

看清光明与黑暗的交易

（今天，我想给荒原一个结尾，或许还会再次填充，但今天，应该是结尾）

5

听说上帝创世用了七天

我的荒原只要一瞬

《荒原的第一种结尾》

日暮的天空下

我的妻子笑得恬淡

我看着我的孩子

我泥水的孩子

一步步长大

一步步走出我的视线

日暮的天空下

我的孩子一边走

一边回头看我和妻子

我和妻子笑得恬淡

从我的眼和妻子的眼中

涌出另一个泥水的孩子

《荒原的另一种结尾》

日暮的天空下

我和我的妻子拥抱着

怀念着我们死亡的孩子

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还存留着他的脚印

日暮的天空下

我和我的妻子怀念被太阳带走的我们的孩子

他的名字叫泥水

他叫我“妈妈”

叫妈妈“妈妈”

《荒原的真实结局或另一个荒原》

日暮的天空下

我牵起妻子的手

妻子冲我笑着

突然化作了水流

我在众多的水流中淌着

妄图找回我的妻子

我的眼睛突然跌落水底

看清了荒原的历史和未来的历史

我会变的智慧

作为荒原的唯一拥有者

在天黑前明白黑色的意义

拥抱荒原的灵魂

这些灵魂就睡在水流中间

泥沙中间

我抬头看看荒原的浮云

赶回我的地穴里睡下

这样可以在梦里告诉自己睡在

荒原的梦里

我突然想起多少年前出走的海子和李白

突然想起自己树皮的身体

这一刻我感觉从未有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