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历险记(三)
那一年我十六岁。
从小就喜欢写作,所以就喜欢把自己看到想到的点点滴滴,利用平素积累的辞藻和文法,写成诗歌或者短文。哥哥给我买的绿色塑料皮的日记本,就成了我的“文集”。那里面的文字虽不见得精美,但总有我各种各样的心情。那里面是我的小小心灵世界,丰富而多彩。
平素我把笔记本放在书包里,从来也没有遮遮掩掩的怕人看见自己蹩脚的文章而笑我浅薄。倒是我的同学们,他们每每从语文课上听老师讲评过我的作文,便逐渐形成了一种喜欢看我写作的心态。除去我正常情况下的作文,他们就是觊觎我书包内很少公之于众的诗文。我不是个小气到喜欢把文字藏起来的人,也更不是个自闭到把自己的文字独自欣赏的人。我是坦荡的,我是乐于分享的,因此我的心灵不设防,我的书包没有秘密。
高考前夕(我很小上学,因成绩优秀而跳过级)的一个平静的下午,我正坐在教室里专心聆听老师讲解重点难点,以备战高考。此刻我的班主任,教历史课的戴老师走进教室,向台上眉飞色舞的数学老师微微点头后,把我叫出教室。
我心里暗暗的得意之情又泛滥起来,以往的经验告诉我,每逢老师在上课期间喊我出去,一定是有了什么特殊而光荣的任务要我去完成——比如上级领导来检查学生的学习情况,找优秀的学生座谈、学校有什么重大活动等等,这都是我必然要被列为骨干的。这在全体同学心中,无疑是一份光荣和骄傲。被学校和老师重视,简直是一个学生做梦都希望的。
一路无言,我默默跟在戴老师身后,心里想着这次戴老师会给我什么特殊的任务和使命呢?或许他发现了什么与高考有关的习题,也未可知。
进了戴老师办公室,我恭敬的站在戴老师的桌边,等待老师的指示。
戴老师的脸色不同寻常的严肃与凝重,甚至透着少有的一种冷峻甚至愠怒。虽然戴老师一贯不苟言笑,很多时候表现的威严而冷漠,但是今天的表情,无论如何教我感到比以往更加的恐怖,甚至,充满“杀气”!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的发问:“你,觉得我这个老师怎么样?”
我忙说:“您很好的,戴老师……”
“真的吗?”戴老师的眼睛向我投来嘲讽和蔑视的光。
“真的,戴老师……”我诚惶诚恐。
戴老师的脸色开始变得越发铁青,我看见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裤子的口袋,这个口袋在我进屋之前,就已经看到鼓鼓囊囊的。他费力的掏出一件绿色物品,还没等我认清楚是什么,就觉得眼前一阵疾风,几乎把我的前额的头发掀起。
“啪!”我相信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除去打雷而听到的最为响亮,最为振聋发聩的声音。应声而起的,是戴老师桌子上的本子纸张包括尘土之类的东西,连同我这小小的人儿。我如惊慌的小兔,被这一声爆响震碎了神经,也震呆了大脑。
我惊魂未定的定睛看去,那被戴老师用了惊天动地的气概摔到桌面的东西,竟然是我的日记本!
天啊!我的日记本如何到了戴老师的手里?戴老师何以因为我的笔记本而大发雷霆?
“你说,我真的很好吗?!”
我的大脑围绕着这个日记本高速运转起来……哦!糟糕!
那堂课是戴老师的历史课,几位不专心听讲的同学因为窃窃私语而招来戴老师的批评。由此引发戴老师把他的感慨指向全班,他有点激动,也有点生气:“不好好学习,那么来学校做什么?对得起每天吃的五谷杂粮吗?既然不努力,不如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何苦在这里丢人?高考,高考是人人都有资格参加的吗?今年录取百分之二,就你们这样的,能有份吗?别不自量力了,趁早死了这个心吧!”
当时的我不得不停下记录习题的笔,对戴老师的训话洗耳恭听。渐渐感到戴老师的话未免有点打击面过大了,尤其这紧锣密鼓的备战高考的时期,即是有人不认真学习,戴老师也不该如此刻薄的批评他们。再说我们并不都那样,何苦打击大家的积极性和伤害大家的进取心呢?不鼓励我们也就罢了,怎么能……
下一堂课是地理,由马老师来为我们归纳重点。
重点归纳完毕,马老师和同学们随意的聊起来,他不急不慢的就像唠家常一样说道:“学习嘛,就是一个坚持与忍耐,还要有坚定的信心和明确的目标。你想上大学,那么就必须不懈努力,并相信自己一定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虽然今年的录取率很低,但是,那百分之二里面,为什么就没有我们当中的一个甚至更多个呢……”
又是一番感慨在心头,我心里暗暗为马老师的话称好。一颗渴望鼓励的心,一时得到莫大的慰藉。
晚上复习过功课,我照例取出自己的日记本,思忖片刻,写下这样的句子:
昨天的历史课很迷茫,戴老师一番话语使我黯然神伤。说什么大学之路不平坦,百分之二谁也没希望。戴老师的话语似冷水,浇的我们透心凉!
今天的地理课真昂扬,马老师一番叮咛使我信心增强。他说大学之门很宽广,百分之二我们有希望。马老师的话似炭火,烤的我们全身暖洋洋!
只是随意用文字发表了内心的感慨。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独白,今天竟然被别人读到,并且触怒戴老师,惹来如此的祸端!
“好啊,你,马老师好,你去拥戴你的马老师好了!他的话好听,你就只听他的好了!他对你耐心鼓励,你只跟他学地理好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上我的历史课。另外,每天写一份检查交给我,不准上课!看你表现如何,再做处理!”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有生以来,我从未体味过头痛欲裂的苦楚,尤其一夜之间,满脑子如苍蝇乱舞的纷乱与嘈杂,几乎使我崩溃。我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好庆幸没有在早晨起来,精神分裂!
我没有和父母说我的遭遇。父亲病着,母亲方方面面的事情应接不暇;大哥在外地工作;二哥忙着自己的事。再说,我从小对家人都是报喜不报忧。他们听惯了我“三好学生,”“第一名”等等诸如此类的好消息,并因此而换来他们许许多多的好心情。我怎么忍心让他们失望和忧虑呢!
以后的日子,我开始了“非人”的学习生活——从第一堂课就被戴老师逐出教室,直溜溜站在外面,不准看书,不准背题(老实说,我看不下书,也背不下题。惶恐和自尊叫我无所适从)。我写了无数检查,如石沉大海;我到办公室找戴老师赔礼道歉,承认错误,他对我视而不见,似乎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的语文老师、政治老师、数学老师、马老师……每个人见我不在课堂上都关心询问,每个人见我被罚站而忧心忡忡。他们为我不能学习新知识而焦虑,为我不能坐在教室里而惋惜。以往每逢难题怪题分析,必然先叫我把题做一遍,以示他们对我这个高材生的重视与信赖。如今,我一改往日的风光与骄傲,竟然沦为“课外罪人”!
老师们对事情的起因慢慢有了了解,许多人开始为我的事情愤懑不平,但碍于和戴老师是同事的面子,没有人敢于公开支持我,也没有人肯为我向戴老师求情。他们只在戴老师不能察觉的情况下,偷偷对我安慰几句,以表他们的关注与同情;还有的老师趁戴老师上课的时候,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的打问一番,把我安慰一番。语文老师还亲切的告诉我:我还给你留着好题……每每此际,我便流下了委屈而酸楚的眼泪……
老师们窃窃私语:“戴老师本身的确做的不够好,他应该自我检讨;学生写了自己的日记,但是他凭什么看?即使看了,也不该这样整治学生。高考在即,怎么能忍心叫一个尖子生耽误功课呢……”
这期间,不仅我听课的权利被剥夺了,我的入团申请也被戴老师撤销了,课代表的身份也去除了,一切的荣誉和尊严都远离了我。我像一只被鞭和被孤立的羔羊,悲苦的忍受着内心的凄凉,艰难的挺立着自己纤弱的腰肢,默默的期待阴霾早日化解,厄运早日消除……
那时候,我傻到不敢去追问谁将我的日记本交给的戴老师;不敢质问戴老师如何拿到我的日记本;不敢申辩戴老师的那次讲话确有不妥;不敢大声的说出自己的无辜;不敢鼓足勇气向校领导陈述自己的冤屈,不敢……
现在看来一切都那样简单,原本没什么了不起;我是那样单纯,根本不必那样诚惶诚恐。但是我的确是那样傻傻的度过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困顿岁月,呆呆的耗费了一段啼笑皆非的蹉跎光阴。虽说没有水火之险,也没有病痛磨难,但是我的确经历了生命的险情——倘若不是我骨子里的坚韧与顽强,倘若不是我性格中的练达与洒脱,也许我早已失去向大学进军的资格与力量;也许我的满腹才情早已颓废荒芜;也许我的精神早已分裂,非傻即疯!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不是天方夜谭。在我真正的人生尚未起步的阶段,或者在我如雏鹰预备展翅的阶段,真真切切的打下那个事件的烙印,不折不扣经历了那个事件的打击。
但是我终于站到百分之二的行列,我终于走进大学校门。今天的我虽非满腹经纶,却也算饱读诗书;虽非叱咤风云,却也轰轰烈烈;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有声有色……
我没有过多的怨恨戴老师,没有过多的想象假设我不是经历那一场磨难,我现在一切会不会更好;我没有得意洋洋的庆幸自己,未被戴老师整垮,何况戴老师早已在九泉下安息了;我也没有过分的谴责那个把我日记本拿给戴老师的同学,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嘲笑那个同学没能考上大学,如今嫁给一个残疾人艰难度日。我只在某个时候,记忆的深处会遏制不住的冒出那段经历的片段,就像电影的胶片一样,反复在我心灵的幕布上回放。
不是我喜欢耿耿于怀,实在是那一种历险,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