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过的岁月
难忘的岁月,流泪的文字,无边的母爱。
题记:我饱蘸着泪水记下了妈妈用羞辱为我们换来的第一顿水煮面片,用秀发为我换来的第一张戏票。并怀着朝圣的心情把它献给年逾古稀的妈妈和那些同我妈妈一样爬过那个艰难岁月的天下所有的妈妈。
猎豹飞奔,雄鹰翱翔……倾倒了无数英杰,我却对它们没有丝毫敬羡。蚯蚓匍匐,甲虫爬壁……反倒使我感动不已。在我心里,蜗牛背着重重的壳爬上树梢,和太阳冲开层层的浪、重重的山爬上天空一样辉煌灿烂。我对“爬行”情有独钟,缘于母亲带着我们爬过了一段艰难的岁月。
在那个到处闹饥荒的年代,苦苦菜、杏树叶、蒲公苔、地溜子是家常便饭;苜蓿芽、野蘑菇、山梅子、地软软是美味佳肴。凡是能让肚子终止吵闹的植物都是我家食谱上的座上客。每天放学回家,我和妹妹挎着小竹篮,爬在荞麦地畔、豆子地行、糜子地垄不停的用麦刃剜野菜,直到竹篮压得麻秆似的胳膊通红通红时,才拎着回家,等待妈妈赞赏的目光,期盼锅里麸子和着菜叶蒸出的紫绿色的疙瘩。艰难的岁月不遗余力地改变着我们的肠胃,但肠胃的脾气十分执拗,它坚守着人体器官的个性,不愿同草食动物的肠胃同流合污,如同一头犟牛,哪怕皮开肉绽也要撑着脖子和鞭子较劲。粗面馒头的香味,水煮面片的色泽,将我们的口水拉得很长很长。我们不敢奢望吃上一顿细面,就盘算着用玉米面饼子或者荞面搅团过渡过渡肠胃,改善改善我们的大便—我岑仔细观察过小伙伴们的大便,纯金黄色的东西是“纨绔”子弟的骄傲,黑色粘稠的家伙是“中农”后代的荣光,唯独我们这些虽穿着连裆裤屁股蛋子上却背着筛子底的“贫农”孩子只能拉些黑水,站在厕所外面的人分不清我们是在大便还是在小便。
生产队分苞谷了,金黄金黄的玉米棒子,牵住了妈妈的目光,绊住了妈妈的双脚。大伙散工了,妈妈用他的大衣襟撩回了几个“大胖子”,埋在灶火里不到一刻工夫,那诱人的香味早已把它们赶进了我们的肚子里。妈妈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忙地里的活去了。临走时再三叮嘱奶奶随时掩埋我们的大便,小心暴露“赃物”。我们当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后来才知道妈妈担心我们吃得太猛,玉米粒囫囵拉下,被别人发现了是要挨批受斗的。果然不出她所料,我第一次拉下了金黄色的粪便,不,是囫囵玉米粒。我高兴得不亦乐乎,平时耷拉着的脑袋第一次抬得高高,妈妈的担心,奶奶的提醒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站在厕所旁呼朋唤友,几十个穷弟兄都前来欣赏。虽没有收参观费,但他们羡慕的眼神使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荣耀,精神上的收获,不亚于发了一笔横财。第二天早晨,母亲在大会上作了检讨,挨了批斗,五十多个妇女一齐向母亲飞溅了唾沫、鼻涕,以示惩戒,母亲花了十个晚上爬在如豆的灯光下为生产队赶制了十套工作服,算作财务赔偿,并做了十几遍保证,哭了好几次鼻子,生产队的头儿才善罢甘休。
从此以后,妈妈洗心革面,不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我们的肚子丝毫没有改过自新的念头,不添加一定的粮食,就要拉稀。为此妈妈想出了一个奇妙的办法:她为爷爷、爸爸和自己各赶制了一双方口布鞋,每只鞋都很大,穿在脚上,鞋口里还可以伸进两个指头。爷爷和爸爸在打谷场上扬麦子,妈妈在旁边掠秕穗。打碾完毕,每个人的鞋框里都装得鼓鼓的,如同下船捕捞后的鱼鹰,脖子上鼓起的疙瘩暗示着丰富的收获。他们借口回家喝水或上厕所一瘸一拐地挪回家,倒出鞋框里的麦粒,积攒起来,让奶奶连皮磨下贴补我们的肠壁。不久,这事被场主知道了,他要把妈妈的事报告给生产队长,已有犯罪前科的妈妈深知后果的严重,跪在地上不停地哀求。场主扬起头,瞥了妈妈一眼,涎皮赖脸的说:“你若将你的脸蛋能给我们扬场的每个人摸一把,我们不但不给队长说,还将我们各自鞋框里的麦子送给你﹗?”妈妈羞得满脸通红,我和弟弟不懂事,觉得场主是个大救星,那么多叔叔的鞋框里的麦子足够我们吃一顿水煮面片。我们抓住时机,抱着妈妈的腿给妈妈做思想工作:“快点,妈妈,不就是摸摸脸嘛﹗……快点,妈—”场上的男人们笑了,妈妈哭了。我和弟弟睁大眼睛迷惑不解地望着妈妈。接下来便是“真光!”“真绵软!”“真惹人喜欢!”……的赞叹声。妈妈跪着双膝滴着眼泪从鞋框里倒出散发着脚汗味的麦粒,我和弟弟赶紧脱下小布褂,用细草绳扎住袖口,把四个小袖子变成四个小布袋,满载而归。
爷爷抱着磨担将所有的麦粒一次推完,奶奶为我们做了水煮面片。我们终于圆了梦,如同叫花子中了状元,心满意足的睡了。夜里每个人都做了个又甜又美的梦,止不住笑出声来。弟弟的笑声惊醒了我,我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妈妈呆坐在炕角抽泣。看着妈妈手里捏的可以拧出水的手帕,也许是填饱了的肚子不再干扰我的思维,我意识到妈妈有难言之痛,爬起来劝妈妈别哭,保证以后不再要妈妈用摸脸蛋换麦子了。妈妈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又挨个摸过了我们兄妹的脸蛋后,不再言语。长大后,望着照片上妈妈秀美的容颜,我才掂量出妈妈为我们付出的代价,真后悔自己年幼无知,要是现在,饿死也不让妈妈受那个罪,恨不得找把刀子,为妈妈雪耻。
一转眼,我们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妈妈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天麻麻亮就和爸爸到路上拾粪,散工后除了洗衣做饭外,还得领着我们翻山越岭,爬沟过坎,剜野菜、采药材……晚上,我们姐弟轮流点灯,妈妈做衣服到一两点是常有的事。姐姐打盹倒掉了灯里的油,一双小手永远成了蟒皮裹着的鸡爪。妈妈的眼睛从那以后就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十多年打灯熬油使妈妈日后只能摸着走路,跌倒的事不计其数。沉重的劳动换来的是我们兄妹微不足道每学期每人五元钱的学费。令妈妈欣慰的是,我们都懂得疼妈妈,知道利用放学时间给妈妈当帮手,并在妈妈的教导下学会了勤俭。
大姐已是十六七岁的姑娘不敢要求妈妈给她买件花衣服,他懂得妈妈等着用她穿过的裤子给我们(哥哥、我和弟弟)改背心、短裤、袜子或手套。结婚那时,姐姐第一次穿上了大红外衣,高兴得在镜子前照了好几回,直到发现我们取笑于她时,才羞红了脸,将衣服装进了包裹。站在镜子旁的妈妈看着一脸窘态的姐姐,笑得满脸泪水。哥哥在铅笔上刻上了记号,一支铅笔要有计划的用一学期,削铅笔时不小心折断笔芯得哭一整天。小妹妹倒掉了一瓶六分钱的墨水,吓得连家都不敢回,一家人找了一天一夜,喊透了大山,才从草垛里拽出抖成一团的妹妹。小弟弟偷吃了妈妈为没过门的嫂子煮的鸡蛋,担心妈妈不再爱他,呆呆得靠着墙根咬指头,不敢正眼看妈妈。姐弟中我最懂事,干活勤快,又不嘴馋,多次受到妈妈的表扬自不在话下。学费是我自己捡杏胡挣得,书是借同学用过的旧课本,作业本多是哥姐写过的,反过来以背面做正式作业,每逢领导检查老师就以请假为由,让我把作业本带回家装病。我掌握的所有汉字和老师布置的其它学习任务几乎全是用树枝在地面上学会的,或者是在空中反复比划记住的。
最令我难忘的是农历三月三过庙会,妈妈从怀里掏出五元钱分给我们五个。我摩挲着带着妈妈体温的一元钱,在飘着油香的饭馆门前咽了好几口唾沫,徘徊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有花二角钱一碗的臊子面解馋,甚至连二分钱一碗的糖精水也没舍得喝。可剧院里的秦腔唱得热闹极了,锣鼓的激越,丝竹的轻柔,唱腔的优美都是我如痴如醉。五分钱一张的入场券得买三个鸡蛋,需苦等三个日出日落。我只好站在外面听,偶尔也可看看从门缝里一闪而过的演员。熬过两个小时后,守门员就会打开大门放入所有的观众,我才可以挤进去看个结尾,可喜的事我能通过观众的议论结合我在外面听到的唱词将情节补充完整,绘声绘色的讲给妈妈听。妈妈虽不懂什么叫艺术,却体察到了我惊人的记忆力和丰富的想象力,更坚定了供我读书的信心。
十天会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元钱人仍在我的衣兜里珍藏着。“明天若不看最后一场戏,今年就没机会了。”我晚上想。第二天,我顺着剧院门口的栏杆,蹲下身子混在进场的人群中,越过了第一、二道关卡,眼看就要闯过第三关进入剧院了,孰料慌急之中绊在了守门叔叔的脚下,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他像拎着个草袋似的把我提出了剧院,扔在了马路上,并在高音喇叭上示众了三五遍。妈妈闻讯赶来,问明缘由后,拉着我进入理发馆,毫不犹豫地抄起一把剪刀,那齐腰的辫子就天仙般地飘到了地上,换回了一元钱,将我送到了剧院。至今我还记得那场戏名叫《三娘教子》,剧情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我怎么也分不清台上的三娘和台下的妈妈,只觉得那乌黑的辫子为我搭起了一架神梯,把台下和台上连在了一起,我从这头爬到了那端;又觉得那乌黑的辫子堆成了一团沃土,我文学的种子就从这堆沃土上生根、发芽,爬出了地面,沐浴在阳光雨露之中。回家后,妈妈趴在箱子口翻了大半天,卖掉了她结婚时外婆送给她的手镯、耳环、银元。我知道这些东西和妈妈的辫子一样都是他的命根,可我更懂得我在妈妈心目中的份量和她对我们的期盼。
从那以后,妈妈更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昼夜不停的耕、种、打、碾、洗、涮、浆、补,成了真正的永动机,不停地汲水浇灌着我们,直到我们个个长成参天大树。母亲的额头、鬓角、双手、腿弯……早已刻满了爬过的印迹。如今,我已在三尺讲台上爬过了二十多个春秋,爬课本、爬作业本、爬格子……爬进作家的灵魂,爬进学生的心田……这种爬而不舍的习惯是母亲带着我们爬过那艰难的岁月留下的根,我要让他撑起一片绿荫,为年迈的母亲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