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坤之缘
坤是我的高中同学，说是同学，其实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年多的光景。高二时她从外县插班进来，成了我的同桌。当时我性格古怪，白天逃课，夜晚秉烛夜游于“杂书野史”，书是读了不少，厌学的情绪却越来越浓了。对于我们这群农家子弟，考学似乎是唯一出路，所以，女学友们因蔑视我的“不务正业”而耻于与我为伍，坤就成了我唯一的同伴，也仅是同伴而已。
当时的坤留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一张谈不上漂亮的容长脸，眉尖有点下耷，眼梢和嘴角却高高上扬，总是显得神采飞扬，又爱说笑，常紧紧搂抱着我，下巴搭在我肩头，唧唧喳喳地说上一些无关紧要的甚至是可笑的话。她的这种言行常常惹得我烦起来，便老实不客气地推开她。在我当时看来，她太像在模仿小孩子，夸张做作，与我渴望成熟和独立的性格格格不入。现在想起那些日子，我更多的不是在和她交心，而是漫不经心的、有时是心怀厌倦的在敷衍她。我想她多少有些感觉到了，却一直没有改变对我依恋和友好的态度。她比我还大上一两岁吧，真难为她了。
求学告一段落，一步迈进了社会的大门，我顿时成了无根的浮萍，被现实撕扯得支离破碎，一颗心反而愈加坚强起来，更执拗和不容亲近了。坤则又经过一年的复读，去了一所普通高校读大专，两年后，又回来了，因为走的是委培，又没有亲友可投靠，就业和生活都成了问题。她在县城租了间小房子，从石家庄批发些小孩玩具回来，再到夜市去卖，就这样来赚钱养活自己和找工作。活得虽艰难，脾气秉性却跟原先没什么区别，只是脸上有了沧桑感。当时我过得也一塌糊涂，我们谁也帮不上谁，只有互相说些空洞的鼓励话而已。
坤后来转了好多地方，乡镇小厂、手工作坊、政府机构、建筑公司等等，一直也没安定下来，原因很多，归纳起来无非两点：好单位挤不进去，赖单位留不住她。一来二去，意志逐渐消沉下去，我见她撑得艰难，便劝她回老家发展。她说，老家只有一个上学的弟弟（几年后得知，她这个弟弟在她出事前下河游泳，死于非命），一对土里刨食的爹娘和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亲戚，回去又能怎样呢？
然后是各忙各的，好久没联络。直到她突然领了个男人来见我，在她的喋喋不休中我听到了一些小说中才有的情节：怎样与男人巧遇，被男人狂追，男人为她庆祝生日的浪漫与喜悦，直至与其私订终身。还说，男人有份好工作，并许诺给她一个好归宿。最后，又不无遗憾地轻补上一句：“可惜他结了婚，不过马上要离的，只因为他妻子刚生了小孩，过一段时间，他一定会离开她而娶我！”
我不禁瞠目结舌，自己的幸福靠一个男人的轻诺，何况又是一个有着年轻妻子、未满月孩子的男人，坤有没有发疯啊？
接下来是我的苦苦相劝与她的死不回头，她一相情愿地认定这个男人是真心爱她的，可以为了她而无怨无悔地放弃家庭和名誉。最后竟和我翻了脸，“你别管我的事好不好？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他？是不是你生气我比你幸运？他有钱，有正式工作，这都是你我没有的，我爱他当然重要，但他答应给我份好工作，这一点更重要！”
从此以后，我们虽然同在一个县城住，却再也没有见过面，但也都和别的同学有着往来。听同学讲，她终于没能和那个男人结成婚，凄凄惨惨地去了秦皇岛谋生路。一年后，又杀回保定，而后在那里发展。可能保定没我们小县城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就业机会也多些，竟给她闯了进去，数年后，因为能力或别的因素（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能力），她的事业呈现一片辉煌，成了一家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爱情也现出勃勃生机，与本公司一名小车司机结了婚（重要的是保定市人）。结婚的事，是后来听说的，我们这帮高中同学她一个也没通知。据一个同学讲，她在保定一家饭店遇见过正在用餐的坤，坤热情邀她同席，当时坤已有孕在身，仍然为公司的事情东奔西跑，幸亏旁边殷勤伺候的是她的司机兼丈夫。同学讲，她丈夫服侍坤细致周到极了，足以羡煞天下的女人。同学问她为何不和旧友联络，她当时只说了一句：那个县城是我的伤心地，我想彻底忘掉过去。
那时的我早已结婚，有了别人介绍、自己选择的丈夫，有了让我爱入骨髓的儿子，也有了一份做姑娘时魂牵梦萦的安定工作，说来也巧，恰恰是当年坤轻付终身想进的地方。多年过去了，与坤的矛盾早已不复存在，其实本来也无矛盾，只是我们做人的观点有些不同罢了，或者我当时根本不体谅坤受尽飘零、渴望依靠的心情，就好象在高中时，她会无缘无故像孩子似地趴在我肩上惹得我心烦一样。她现在过得好，我很为她高兴。
又过了几个月，我思谋着坤的孩子该落生了，她结婚没去庆贺，生孩子时送份礼过去，也算没辜负相识一场的情谊。便嘱托在保定的同学打听一下她的近况。那是个让人恹恹欲睡的中午，我记得很清楚，家里的电话响了，是同学打来的，她说，坤——死了，生孩子的时候死的，难产，是一起医疗事故，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了……
……
事情过去快两年了，我已记不清在多少个梦里，坤来和我相会，还是那么乱七八糟的一头短发，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对着我唧唧喳喳，我们一起去打饭，一起在茅草丛生的操场角落里揪着草根闲聊。梦里见到的永远是上中学时的坤，好年轻啊，脸上没有一丝沧桑，眉梢和眼角都飞扬着……
一梦醒来，万籁俱寂，只有我的心在黑暗中咚咚跳个不停。我自问：生命坚强吗？为什么不抵命运轻轻一击？生命脆弱吗？为什么人已死却依然影响着我的生活？坤，为什么要让我一次次感受你年轻生命轻灵迅疾、不留丝毫痕迹地逝去的悲哀与无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