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友
如果不是爱诗的朋友,就不会知道五月五日是诗人的节日,这个节日是怎么来的已记不得了,当每年到了这一天,我就会回忆起一位诗友。
他,就是W君,去年四月间,我才见过他,在这之前,我已有十年没有见过他了。那天,在街上,他挽了一位肩发的年轻美貌的女孩迎面而来。那女孩却不是他妻子,因为我曾见过她,在他们的婚礼上,她是个护士小姐,他俩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不过朋友告诉过我:他俩根本合不来,常常吵架,还打过架。也许早离了吧。走近了,我上前招呼他,问起他的近况:原来他早不在原单位,辞职去了广州,在我们谈话的当儿,那女孩独自朝前走了,(W君也未介绍一下),然后在不远等着他,没聊几句,他就匆匆走了,连个地址也没留下。
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么多年来,有一个朋友,始终未曾忘记他!因为他,我才会喜欢上文学,因为他,我的人生之路才会改变!
我是在上高中时认识他的。那年,我从一所乡村中学考入W君所在的小城读高中,认识了比我高一级的梅,她是一位爱好文学的女孩,还认识一大帮社会青年。但他们都是些正直的有志青年,有矿工、医生、教师、海员;有喜欢文学的、美术的、音乐的、集邮的,他们还共同举办了一个刊物名为《潮》。我是在梅的介绍下才给他们通信的。负责给我回信的就是W君。W君的信给我的印象挺深:字写得大,棱角分明,很有力量,话语也冷竣,一点没有我想象的热情。他给我讲文学,讲创作的经验与感受,每次在信末,必定附上他的一首诗。他的诗写得好,让我一见难忘。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开始狂热地迷上了文学,渐渐认识了北岛、舒婷、席幕容、拜伦、雪莱、普希金等中外诗人,我象饥饿的人一样,四处寻找诗歌刊物,诗歌那独特的魅力深深吸引了我,我甚至天真地做起了诗人梦,不分白天黑夜地写起了诗。
我和W通信了半年之后,在那个开满槐花的季节里,我终于见着了他。在此之前,我也曾猜测他的模样,见到他,果然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一米八九的个儿,模样清瘦,戴着眼镜,很儒雅,很有气质。不过,透过镜片我分明看见他那明亮深邃的腮子中不时闪现出一丝忧郁的神情。
后来,我就能常常看见他了,汽着单车在街上闲逛,或是两手插在裤袋里,神情冷漠而又高傲地穿过街中心。他偶尔会到我们学校来,不过不是找我,而是找他的朋友杰,但我们每次相遇都是点点头而已,从没作过交谈。朋友们也常常聚会、登山、春游、生日Party,大家聚在一起时,那可热闹了,他们什么都敢谈,谁都敢批评,那些话,那些人和事,是我在学校里完全不知道的,所以既新奇又佩服他们。每次朋友们夸夸其谈时,唯有W君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显得非常与众不同。可这家伙并非无话可说,他往往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记得有一次,我问朋友们:“你们最崇拜谁?”他在一旁发话了:“最崇拜我自己!”我觉得这小子也未免太狂妄了,就借用冰心的一句诗来反驳他:“墙角的花,你孤芳字赏时,天地变小了。”谁知他马上反驳道:“天地大了不一定能适应,还是天地小些好。”说得我一时无言以对。事后仔细一想:W君的话不无道理。缺乏自信,我,我们的民族不正是这样的吗?在学校里时,总感叹天地太小,而一旦跨出校门,不又无所适从吗?W君从不人云亦云,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况且,他是我们圈子中最先也是唯一在《诗刊》发表过作品的人,我当然崇拜他了!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年轻有为的W君为何总是愁眉苦脸的。终于,我忍不住写信去问他。他坦白告诉我:他忧愁是因为一直未找到工作;他忧愁是因为女友考上了大学冷淡了他;他忧愁是因为父亲病重没钱医治……他说:“我的愁绪太多,你是无法体会的。”他的忧愁也深切感染了我,于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也开始有了莫名其妙的烦恼。
在W君眼里,我不过是个幼稚、不起眼的小姑娘。在他面前,我总是深感自卑,觉得自己既无知又平常。他让我感到神秘莫测,难以亲近。并且,我认为我就读的那所学校没什么前途可言,我于是决定退学,想一边出去打工,一边继续我的诗人梦,我要干出一番大事来,让他对我刮目相看。我把退学的事写信告诉了他(未告诉真正原因),他在信中极力反对,反复陈述读书的好处,要我不要将来再后悔。但我不听他的,我主意已定,毅然跨出了校门,那时马上就是高三下学期了。
在初涉世事的那些日子,我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而又心事重重。下雨天,我呆坐在窗前,痴望着门前那棵小桃树在风雨中飘扬,花瓣随风片片飘零,一遍遍听着苏芮的那首《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想起自己的处境,心情,泪水不禁悄然滑落。黑夜里,我仰望苍穹,天空中那灿烂的星群是那样美丽而遥远,一如我的梦,我一遍遍追问:“我的路在何方?”刚开始我还给他写过几封信,告诉他我的情况,但他的回信总让我失望——冷漠,一种让人浸透了身心的冷漠,让我仅有的一点自尊也彻底崩溃,我决定再不给他写信,偶尔在街上见他迎面走过来了,我也慌忙躲避,直到朋友告诉我他结婚的消息,我才去参加他的婚礼,从此就再没有见到他。
但我从不曾忘了他,这个引我走上文学之路的人,促使我从幼稚走向成熟的人,这个既让我感激又让我深切自卑的人!至今,我还能流利地背诵他写的一首首诗:
对青春我只流一次泪
少年的河堤索饶我思绪
怜脚下的小草枯黄
望一只小鸭在河里徘徊
我如岸边那株杨柳
瑟缩地站成一幕严冬的风景
——《青春祭》
幼稚始发于小溪
成熟在大海
醒来就意味着旷达和理解
——《梦境》
让我走入人流
作小小的水珠一颗
……
微微摇晃
在这个夏季
……
W君,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还爱诗吗?还在写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