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他
步履匆匆的走过学生时代,十几个金色的华年如水消逝,许许多多曾让我心潮澎湃的过往,如今已似风中柳絮,只剩一份回忆及感叹了。好在有一个同桌的他让我懂得男人间兄弟般的情谊……
我们是初三时走到一起的,他是满族人,圆圆的脸盘儿,胖乎乎的,衣着和我一样的朴素,不过要比我整洁的多,长相也清秀的多。
说起来有些可笑,我们的友谊竟是从几块糖开始的。和他同桌的第一天中午,我不知道从哪弄了几块糖,上课前和他二一添作五的分着吃了,我们的交往就这样有了一个甜美的开始。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六七的样子,我虽长他一岁,可也还是单纯的孩子。而正因为单纯,彼此间的沟通就少了很多芥蒂。可能是性情比较投合吧,也可能是同桌间天然的联系密切,又或者是冥冥中那几块糖为我们的友谊作了某种神秘的注脚,不知不觉中,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并且来往日渐频繁起来。
熟识之后的不几日,他邀我去做客。我俩共骑一部单车出发,正走着,对面来了个大东风车,我俩故意不躲,就在马路中间晃,划着圈、绕着弯晃,任司机把喇叭一遍遍按得山响,一直到那个车临近了,在刺耳的刹车声中,我们才躲开、并在司机的骂声中遁去。他家离学校大约有十几华里,院子很大,是用树枝夹的围墙,使整个院落看起来很不规则,正如这个家庭一样的不修边幅。
我去的那次,他家刚好新买了一台15马力的拖拉机,当时的农村这还是件稀罕物儿。饭后他和父亲说了一下,就拉我出去遛车。他家离公路不远,出村就是。公路两侧的风景林像一条绿色的长廊,一望无际,给人一种深邃、旷远而又清幽的感觉。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畴,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其中又有浓淡深浅的差别,各种色彩错杂交织,在田野上铺排开来;高的矮的粗的细的,一条条一块块,种种形状让人眼花缭乱。放眼望去,很像一幅水彩画儿,又像是一节富于变化的音符,却比画卷和音符更具活力和灵动的感觉,更富有冲击力和震撼力。
也不知跑了多远,他把车调过头来教我驾驶。稍稍熟练些后,年轻张狂的我把手油门固定到底,把变速杆推到最大档位,然后用脚蹬着方向盘在公路上飞奔。后来的事真应了乐极生悲的那句话。本来还好好的天儿呢,转眼间凉风骤起,一场大雨不期而至,又是顶风,雨点直直地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痛,视线也大受影响。风雨中,他担心我开不好,便说我来开吧。我把档摘下来,没踩刹车便离开驾驶座,向右边的挡泥盖子上坐去,这时车子像脱缰的野马,滑行着向左侧斜斜的冲去,在我俩反应过来之前,掉到了一米多深的排水沟里,同时他掉到沟底,胳膊被车前轮压了一下,而我则掉落回驾驶座,安然无恙。事故后的他伤痕累累,疼痛得连桌子都拿不动,侥幸的是没骨折。让我们感到后怕的是,那时如果有高速车经过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啦。
在这次差点酿成惨祸的事故里,我俩都有了一种共患难的感觉,之后他的家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那时候我们都喜欢舞枪弄棒,在他哥哥的率领下,常常在一起练飞镖。他哥哥正读高中,大我两岁,我也叫他大哥。镖是用铁钉代替的,我们苦练此一绝世武功的成果,就是把他家的木质门窗扎的千疮百孔。他父母是一对慈爱的老头老婆儿,我们疯的太过了,老婆儿便笑着骂我们败家。可能怕伤到我吧,也可能缘于心底的善良和宽容,老人不是认真的,因此她骂她的,我们玩我们的,照作不误。
现在想来老人对我们的宽容与放纵也是罕有的,特别对我这个外人,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感情远远多于主客之间的感觉。老婆儿常常含着笑说,看我多好,有仨儿子。第三个当然指我,这样的话,让那个年代的我,倍觉温暖与感动。我与同桌的友谊想来和他家人的善待与友好是分不开的。
没有老头儿的参与,我们小哥仨凑一起下棋是相对安静的。而有了老头儿的参与,场面就大不一样啦。老头儿虽然爱玩,但棋艺相对差,而且有着棋臭者的通病——嘴硬,是棋输嘴也输不得的。下棋的结果常常是这样的,输棋的父亲拎着拖鞋扫炕条帚之类的东西,撵得赢了棋又逞口舌之利的儿子鸡飞狗跳的跑。老头儿常常悔棋,头几次还可以,慢慢地小的们就不干啦,棋战就演变为口水战,争执的狠啦,在一边叼着一尺多长大烟袋笑咪咪看热闹儿的老婆儿便骂老头儿没正形儿,和孩子们一般见识。
玩累了,或者遭到老头儿的武力镇压后,我们便呼哨一声出去摔跤打拳的练武把式。我和大哥都算是微型车轴汉子,相对的武功高一些。我同桌每每处于劣势,一天他不知道在哪儿学来一着“拧脖子”绝技,把我和大哥全干败了。胜败本也正常,可他不住嘴儿地讥笑让我和大哥气急败坏,我们终于不顾游戏规则和身份扑上去,合力收拾他。这时候要么以他讨饶告终;要么老婆儿过来骂我们当哥哥的没哥样儿,合伙欺负弟弟,我们才撒手。
一次同桌弄了把用锯条磨成的寒光闪闪的匕首,一上一下地狠狠比划着威胁我,我傻乎乎的扑上去抢,没想到锋利的刀刃在我右手小手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割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差点把手筋给挑了。二十年过去了,我的手上还留着清晰的疤痕呢。看到疤痕我就会想起同桌,想起那些失去的美好的岁月,肉体的痛苦是转瞬即逝的,相对于精神的折磨而言是太小儿科啦,要不人们怎么说心伤难愈呢。那一次创伤给了我们很好的教训:那就是怎么闹,也不再动兵器了。
转眼上了高中,我们有幸考到了同一所学校,却不在一个班,好在饭一直在一起吃,让我们的联系依然紧密。当时吃饭和抢东西差不多。饭时到了,每一个窗口前都是混乱的人群,叫着的,笑着的,闹着的,推挤着的,一片嘈杂的声音的汪洋。大家全像蛮汉一样向前挤,凭体力和脑力打一场战争,让人很直观的体味到了“适者生存”的野蛮与无情。最恐怖的是打面条,如果挤的太凶了,有人一怒之下会把面条往人头上扣,因为打饭引发的打架乃至群架是家常便饭。我在这场战争中因屡遭失败而被淘汰出局。于是就由同桌和他的两个同学打我们四个人的饭,然后大家一起在他们教室里吃。
大约是高二吧,我同桌突兀地休学了。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当天晚上九点多了,冲动之下我便想去看他,可车子坏了,又借不到别的,于是步行去他家。近四十里的路,走了大概三、四个小时吧,我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时,他家已熄灯睡了,只有被我的走动惊起的犬吠声不绝于耳。我便从开着的后窗户爬进去,摸到那哥俩的大床上挤着睡下了。早上朦胧中有声音说:咦,怎么多了个脑袋呢?于是便厮闹着一道起来。至于他是因为什么休学的,反倒忘记了。出于有些盲目的义气,我也回家了,委托一个姓张的同学办的休学手续。一个多月后,他把休学证及诊断书送到我家,诊断书上赫然写着:结核性渗出性胸膜炎。
高考时,我走了一所不甚理想的学校,他没考上。其实他很聪明的,满分100分的高考物理他居然得了97分。可惜因为英语和语文太差,补习一年后,他放弃高考回家务农了,让我很是惋惜。
我的大学因为家境的贫寒,念的是磕磕绊绊。临近毕业,我回了一次家,在客车站意外地遇见了久违的同桌。他黑黑的、瘦瘦的,全没了当初胖乎乎的样子,而且衣服上有了油渍,脸上有了几分沧桑,目光中却多了些坚定和果决的神色。他正买票准备回家,他那时用改装后的自行车在大庆捡落地油,实际上就是偷油。自行车满载时约400斤左右,推着走都吃力。漆黑的夜里,走着走着,远远的有灯光照过来,就吓得赶紧把车子一扔,人呢,就和着衣服往地势低的地方“咣”的一躺,等灯光过去后再赶路。他问我做什么去,我说:借钱。他一愣,二话没说掏出所有的钱,一股脑儿的塞到我手里,我知道这是他的血汗钱,便推辞,至少也要他留下点拿回家去。他寒着脸丢下我走开了,我愣愣的站在那儿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越晃越远,眼睛就不争气的湿润啦……工作后,我才还了他塞给我的那三百块钱,零的我没争过他,也就罢了。
多年前,老头儿——我心目中的另一个慈爱又倔强的父亲已然作古。两年前,大哥也因为生活的不如意,加之一时的气迷心,喝农药了断了自己。慈母一样的老婆儿和她再嫁的女儿生活在一起,她们就住在同桌家的老屋里。现在同桌仍在家务农,而我则重复着朝九晚五单调的日子,我们之间联系不多,但一份血浓于水的兄弟情谊却长留在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