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男孩和女孩住在同一个小巷里,两家中间隔着一堆矮矮的院墙。那时,女孩黄黄软软的头发梳着细细的两根小辫子,清秀可人。男孩比女孩大四个月,却比女孩矮半个头。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对小豁豁牙。两个小娃娃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稚气可人的样子。从不同龄的孩子那样拖拉着鼻渧一屁股黑泥巴。左邻右舍总是不无羡慕地说,女孩是个美人坯子,男孩将来肯定是个翩翩佳公子。
一天,邻居大妈一手拉着男孩,一手牵着女孩,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这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呀!老丁,大林,我就给你们做个见证,订个娃娃亲吧!”然后,她就揽过女孩问:“你长大了愿意当小东的媳妇吗?”女孩的脸腾地红了,“谁稀罕呀!他那么矮!”男孩的自尊心受了伤害,立即不甘示弱地反击道:“傻瓜才要娶你呢!你是个凶婆子。”从此他们就结下了仇,一见面就如同水火不相容的仇敌,叮叮当当一阵唇枪舌剑,女孩真成了凶婆子,男孩面目狰狞,活脱脱一个小恶少。面前奏过后往往是真材实料的连撕带抓,手脚并用唇齿相加。“你是狗呀!又抓又咬的!”男孩脸上血印纵横,他瞅瞅手腕的紫色牙印,凶巴巴地舞着拳头。
“我才不稀罕啃猪蹄子呢!”女孩的泪在眼眶打转,她知道晚上脱了衣服胳膊上又是青一块紫一块,不过嘴上丝毫不肯示弱。男孩女孩的父母以为这事伤透了脑筋。“丁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小东平时挺老实的。唉!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管教!”“不可!大刘,小孩子淘气你可别当真。要说我们小燕也不对。唉!等孩子大些就好了。”这些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逐渐取代了见面时的寒喧和客套。起初他们怀着由衷的歉意说这些话,逐渐仿佛就成了例行的公事。他们的每次见面都会让彼此感到十分尴尬。
他们苦口婆心甚至大动手脚都无法收到丝毫效果。女孩捂住耳朵,任凭父母的嘴唇滚烫得象发射过三千发火箭的炮筒,男孩的屁股硬生生地熬断了爸爸的扫帚把。男孩的爸爸把扫帚一仍,叹了口气说:“他们前世肯定有宿怨,所以托生到今世讨债。”现在两家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严加看管——少见面甚至不见面总该没事了吧。后来男孩女孩上了学,就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班,这就注定两人只能走同一条路。每天早晨,同一时间,男孩和女孩背着书包走出来,隔着矮墙两个小不点仍能看见彼此的头顶。男孩望着女孩跃跃欲飞的红蝴蝶,嗤一嗤鼻子,“哼——凶婆子”,女孩望着男孩露出墙头的西瓜皮似的头顶,撇一撇嘴,“哼——矮冬瓜”,然后一起走出家门。两人一前一后上路了,中间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后来男孩的爸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分到了新的房子。他们就要搬家了,听说还是楼房。要知道,那个时候本地大多数老百姓还在住平房甚至是鸽子笼。一连几天,男孩的胸脯挺得高高的,“那地上的人小得就象蚂蚁搬家,汽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男孩夸张地伸出小手指比划给大家看。其实,他即将搬去的那栋楼房只不过有八层高,那是他看到女孩就在附近心不在鄢地,“跳房子”故意这么说的。男孩毫不掩饰他的兴高采烈。即使他十分高兴,他也会额外装出两分给女孩看。他知道女孩其实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他的每一句话,他看到女孩偷偷地朝这边瞧。当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时,他的开心简直达到了极致。女孩使劲咬着牙,好象满不在乎地自言自语,“楼房有什么好!地震了跑都跑不了。”她的心里酸溜溜的,其实她对高楼大厦有着莫名的好感和向往,她想象着在那么高的地方吃饭、睡觉该有多么奇妙!从窗户就能看见鸟儿从眼前飞过,白云从眼前飘过,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啊!“哼!等着瞧!”她狠狠地发誓,可是给她瞧什么呢?她很快就要搬走了,搬到那个神奇的楼房去了。于是她象挨了重重一锤子,刚刚鼓起的气顷刻就逃走得无影无踪。
男孩家搬走了,男孩神气活现地和小伙伴们挥手告别,就在汽车启动的一瞬间,男孩突然把脸贴上玻璃,做了一个恼人的鬼脸,女孩知道这是做给她的。然后车子就在扬起尘土中走远了。
隔壁搬来了新邻居,这是一对年轻夫妇,没有孩子。女孩的父母松了口气。“讨厌鬼终于走了。这下没人烦我了。”女孩对自己说,可是她好象并不高兴。一天、两天、三天,日子平平静静地度过,女孩突然感觉安静得有些无聊。她懒洋洋地坐在院子中间,忍不住朝墙上看了几眼——那个熟悉的西瓜皮一样的顶盖没有了。
时光流水一般飞逝,女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正是含苞欲放、如花似玉的年龄。她没有成为大美人,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但精致的五官、健康的曲线、修长的双腿,偶尔也会赢得回头率。那些毛头小子热辣辣的目光令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头不语,仔细地察看衣服上是不是有没扣好的衣扣,胸前是不是有吃饭时掉下的油迹。要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十分细心的女孩子。好在一切都正常,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莫名其妙!”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毕竟被人欣赏是件愉快的事情,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勇气拒绝的。
普通的女孩子也要嫁人的,眼看着女儿一天一天长大,父母的心事一天一天加重。而对一天紧似一天的催促,女孩有自己的主意,“众里寻他千百度”,至少也得挑一挑比较比较吧。终身大事岂能儿戏,貌比潘安不抱太大希望,起码也得顺眼舒心吧。干嘛急着把自己处理出去呢!就这样,左一个不顺心,右一个没感觉,不知不觉已经朝着大龄青年的坎儿逼近。越坐越勇的媒人已经换了好几批,始终难成佳配。
一天,两位热心肠的大嫂在菜市场相遇了。一个说我手头有个女孩,正找主呢。另一个马上接茌道:“我那儿刚好有个男孩,尚未婚嫁。”“找什么条件的?”两个人异口同声。一个把女孩说成了不吃人烟的小龙女,另一个马上应答:“要的,要得。那男孩正好是杨过那样的,能文能武,既懂得柔情密意,又刚毅果断说一不二。”一个说男孩象尔康,一表人材,前途无量。另一个立刻接茌:“般配,般配。女孩活脱脱就是紫嶶转世,既有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礼,又有小家碧玉的端庄可爱。”于是,见面的事就在这个人声鼎沸、鸡飞狗跳的菜市场上被两位大嫂利用办正事——买菜之前的几分钟间隙搞定了。然后她们各自去买菜,和刚才的工作截然相反,现在她们要故意把明明选中的东西拼命贬到一钱不值。
男孩被神秘地拉到一个僻静角落聆听见面事宜,“还见?——太频了吧?”小伙子感觉有点累,情绪也不高。“傻小子,过这村就没那店了,这回我可拿捏准了,那简直就是紫薇呀——你不就喜欢这种女孩吗?再说了,即使不成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是没有合适的就越得频繁的见,千挑万挑——黄沙淘尽始见金,总有一款适合你。”男孩心头一动,想想也对,宁可错看三千,不能漏网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月色阑珊,人影婆娑,男孩女孩见面了,尽在预料之中,不冷不热地交谈,不尴不尬地对视,两人都象完成任务一般打发本该极其浪漫的约会。两人在心里暗暗地说:“没有感觉!没有下次了!”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双方都愣住不说话,空气凝在那里好象浆糊,粘倜而混钝。好在女孩终于勇敢地站起来搅动了一下,她说:“我——该回家了!”“我送你!”男孩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看了看表,48分钟,粗略计算就是一个钟头,算是对得起介绍人了。“不必了。”女孩习惯性地客气了一下。“不,一定要的。”男孩的语气很坚决。“整个晚上总算表现出了一点风度,可惜太晚了!”女孩略感遗憾地想,也没有再推辞,于是两人推着车子一前一后地过马路。女孩只顾低头走路,没有留意疾驶而过的汽车,男孩走得稍慢,一个“啊!”字卡在了喉咙,下意识地一个剑步冲上去抓住女孩用力往后一拽。女孩穿了一件无袖的短裙,男孩粗壮有力的手正抓在她光滑的手臂。女孩触电般哆嗦了一下,从沉思中惊醒,用力甩开了男孩的手,气急败坏地说:“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男孩压根想不到她居然象农夫检来的蛇一样反过来咬了自己一口,不由也火了。“你——没看见那车差点轧到你吗?”“你就不会提醒我一声吗?”“就你走路那样子,喊你一声,说不定你还会往前多迈一步呢!你身边跟鬼了怎么似的?走那么快跟谁赌气呢?不想见面就别出来,来了还故作姿态,愁眉苦脸的做给谁看的?”男孩一口气困在胸中,这时忍不住连珠炮似的发射了出来。“就做给你看的,怎么着?就冲你,还想找女朋友,做白日梦去吧!”女孩也没了刚才的态度,“淑女一些”的嘱咐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你那德性好,全世界女人都死光了,你也嫁不出去!”男孩说罢扬长而去,女孩气得浑身发抖,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吐了口水。
第二天媒婆照例要询问战况,女孩说:“吹了。”男孩答:“没戏。”怎么会呢?两位媒婆开了碰头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双方都是般配的。于是她们决定继续努力绝不轻言放弃。双方的家长很快也从儿女口中得到了消息,对男孩女孩一面定终身的态度大光其火。男孩女孩即将步入大龄青年的行列了。而他们高不成低不就一切跟着感觉走的择偶态度着实让老人伤透了脑筋。“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能真心实意地一块过日子才是真的呢。一见钟情那都是书里骗人的。想当年我和你妈那会儿,也是经人介绍,一共见两三次面就成了亲,还不一样坚持了大半辈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看你那些同学,孩子都会买酱油了!你,你真不打算让我抱一下孙儿就去见阎王?”老人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儿子,知道扫帚把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长长地叹息着。儿子的心被父亲衰老的叹息揪紧了。而在女孩家里,一场严肃的恳谈会直到凌晨两点才胜利闭幕,这次富有成果性的会谈,家长充分掌握了主动,结果是女孩羞愧满面,心里琢磨:“不妨再交往一周,起码应付一下老爸老妈,也算是尽了孝心。”
肩负着大家沉甸甸的期望,男孩女孩大义凛然地出发了。看样子,不象是谈恋爱,而是去夺泸沟桥。他们是世界上最最特殊的一对,没有柔情密意,没有望眼欲穿,没有如隔三秋,应付每周一次的约会如同单位的政治学习。冷不丁谁只不过仅仅出于礼貌说了一句体贴话,自己先倒会打一个冷战:“我哪根筋不对了?”“肉麻,受不了!”世界上所有的恋人都会精心装扮自己,而我们的主人公坦诚得让人害怕,披肝沥胆地大肆宣扬自己如何差劲。“你邪,我更恶。”生活中的不良喜好,经过两人的艺术加工后越抹越黑,全然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死猪不惧开水烫的无畏势头。女孩说完了就望望男孩,意思是“瞧我!明天就该劳教的主儿,你要是再和我交往,你就完了!”男孩当然也会望着女孩,好象在说:“跟了我你就有今天没明天,哭去吧你!”两人坚持自己的真诚告白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当场休克——接下来对方便会提出分手,也好对老爸老妈有个交代:“不是不想,是她(他)把我甩了。”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脱身与无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居然象海湾战争中的美制M1坦克一样坚不可摧,无论多么具有杀伤力的炮弹打在身上也只当挠痒痒,丝毫都没有退却的意思。天哪!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办法呀!
此招不行,变换战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直吵到心烦意乱咬牙切齿口吐白沫歇斯底里,相信总会让她(他)知难而退望风便逃的。两人吵功皆属一流,芝麻小事被吵成了世界末日,然而任你斯文丧尽贤惠全无唾沫横飞上蹿下跳,我自巍然不动,决不自投罗网。三个月过去了,两人深感遇到了命中煞星,成了甩不掉的烫山芋。不过吵归吵,闹归闹,不打不闹独处的日子反倒觉得有些寂寞不安。其实男孩知道自己并不是故意和女孩过不去,女孩心里也明白自己并不是真的要和他顶牛,她(他)的好些观点他(她)认为还是蛮有道理的,只是面子过不去罢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一见面总有吵一吵的冲动,你说东来我说西,说出的话常常口不对心。时间一长,双方都有些精疲力竭的感觉,于是重新坐下来谈,谈了没几句,话不投机接着又吵,只不过语气已经温柔得多了。男孩女孩隐隐约约觉得这种交流方式虽然激烈了一些,但蛮有趣的,不是有句土话叫“打是亲,骂是爱”吗?在吵闹中两人得到了最畅快淋漓的宣泄和沟通,往往第二天上班两人都神清气爽劲头十足身体倍儿棒吃啥都觉得香。
后来男孩出差了。当天晚上,男孩走进了女孩的梦乡,两个人笑意盈盈手牵手肩并肩,女孩在梦中笑出了声。第二天,第三天,男孩仍然如约赴梦,女孩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想念起男孩,竟有一种离别的忧伤、思念的依恋,丝丝条条绵延不绝,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男孩在外地马不停蹄地跑业务,然而每一个洗脸、吃饭、走路,哪怕是几秒钟的间隙里,女孩的倩影便如电影回放般在脑海中闪过。她撇嘴赌气、似怒似喜的样子竟如此娇媚可爱。他已经很久没有记起从前令他心仪不已的“紫嶶”和“小龙女”了,现在他只希望能见到女孩如水的纯真面容。他想,他应该认真地为她选件礼物。
当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都充分承受了相思的煎熬,关系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从无理取闹到有目的性地争吵,从泼黑战争到环保、基因、网恋无所不谈。他们的交流依然说得少吵得多,虽然仍旧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偃旗息鼓,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有时男孩把女孩送回了家仍觉意犹未尽,或有灵感突然出现,于是情不自禁地摸起电话。男孩女孩的父母看到了孩子进入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然后就是如同吵架一样地激烈交锋,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甚至后悔当初不该钻牛角尖坚持这桩姻缘。然而放下话筒,男孩精神焕发地说:“我们没事,好着呢!”女孩的粉脸白里透着红,信心十足的说:“别担心,我们是棒打不散的鸳鸯。”不可思议!男孩女孩的父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正被历史的车轮和时尚的潮流远远地抛在后面——新世纪的青年他们真的一点都不懂。
女孩的单身宿舍里,女孩娇羞地依在男孩宽厚的怀抱里,女孩一脸幸福的桃红,低眉颔首,不胜娇羞;男孩轻轻吻着女孩的额头,出神地望着自己最美的恋人。有谁知道刚才他们还在为婚礼的日子吵了一架,转眼间竟能烟云尽散、恩爱非常呢!
突然女孩象是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坐直了身子问道:“你,你说实话,我凶吗?”男孩一愣,随即道:“一点点啦!不过,我喜欢!”女孩便又倒在男孩的怀里。“当初我们邻居一个坏小子,矮得象冬瓜,整天价欺负我,还咒我说傻瓜才会娶我这样的‘凶婆子’。后来他们家搬走了。我这会儿特想见他,让他睁大眼睛瞧瞧我们幸福的样子,准会气死他!”男孩张大的嘴好久才合上,“你有小学的毕业照吗?”男孩翻着女孩的影集,突然倒在床上大笑起来,笑到后来肚子笑疼了就小心地捂住肚子,依然止不住地笑。女孩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男孩,此时不禁有些恼怒:“笑够了吗?发什么神经呀!”男孩擦去笑出的眼泪,用手指着人群中一个顶着“西瓜皮”、咧着嘴憨憨的小家伙,强忍着笑说:“我就是那个坏小子,矮冬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