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得起它么
常常想起一些往事。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养过的一条狗。
那时,我住在单位的家属院,三间平房,一个独门小院。我和妻子每天上班,孩子送幼儿园,院子总显得空荡,所以就与妻子商量:“养条狗吧,大家不在的时候,也好帮着看家。”
那条狗是我从农贸市场上左挑右选买回的。当时它用怯怯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你喜欢我吗?”我于是一念间似乎与它心有灵犀,便不再犹豫地买下了它。
我们叫它珍珠――一条黑得闪电一样的狗。
珍珠来到我家后,并没有很快适应过来,它总是一幅怯生的样子,不停地东瞧瞧西闻闻,有时还在我们谁都不经意时,悄然侧着脸偷窥我们。刚好有一次,被妻子发现了,妻子就笑,并且大声地招呼:“看看这个狗狗真逗啊,它在偷看人哩!呵呵,呵呵……”珍珠好像害了羞,很快地跑开了。于是,我就慎怪妻子:“它本来就怯生,你这样又喊又笑的,吓着它了。”我理解珍珠,我觉得它也许还没有足够的准备和勇气来到这个家,况且它还是一个刚满月的小狗,要是和我们人类比,还正是在母亲怀抱撒娇的时候。
我们一家人从此便以心比心地对待珍珠,生怕它受一点点委屈或有一点点的不适,它真正成了我们家庭中的特殊一员。记得珍珠最多的印象,是它守在我们饭桌旁看我们吃饭以及它和我们玩耍的情形了。每当我们吃饭,珍珠总是坐在饭桌的一旁,紧闭着嘴,双眼极有神地盯着我们每一个人。谁每动一下筷了,它就转动一下眼睛,眼光随着你想吃的东西,看你嘴巴蠕动,然后再低下头,四下里看看地下。我们的心总有些动容,每每总是给它一些好吃的东西。记得有一次,我们吃饺子,它依然坐在那里仰着头来回扭动着看,我们就给它夹过去一个,它显得特别兴奋,叼起来就往外面跑去。不一会又来,我们又给,它又叼起来跑出去,来来回回六七次。我们都惊讶珍珠见了饺子有如此的食量。有一天,在屋外玩耍的女儿忽然大声喊叫我们,我们赶紧过去,见女儿正一脸惊异地指着墙角处珍珠的窝窝。原来,在珍珠窝窝里有好几个那天我们给它的饺子,那天的情形于是恍然而悟。我们和珍珠之间已经彼此非常熟悉,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没事的时候,它总是静静地卧伏在我们身旁,任我们扶揉摸拍,朦忪着眼睛,一幅安然惬意的样子。我们都对它喜爱得不得了,一有空闲就想和它耍耍闹闹,每次它总是以它善解人意的动作让我们无限尽兴。后来,我们便有意识地训练它的自控能力,让它只有在陌生人进院后吠叫,如果是熟人或是从屋里走出院外的人都必须保持沉默,并且要做到自扫门前雪,凡是发生在院门外的闲杂事等一律不许多管。就那么,只经过短短两个多月的训练,珍珠就把这一切掌握得分毫不差了。
我们越加喜爱它了。
然而,不想要的事有时却偏偏会来。大约是在珍珠刚满一岁光景的时候,有好多次它本来在屋里呆得好好的,却突然起身飞快地跑向院外,紧接着就是几声刺耳的尖叫,它似乎非常的痛苦。我的心砰砰地跳着,真担心它出现什么不好的问题。随着珍珠反常行为一次次的出现,我们真的觉得它是得了什么疾病,因此在不愿意相信却又无得选择的两难中,最终带它去看了当地颇有名气的一个狗兽医。兽医在做完仔细的诊断后,告诉我们珍珠已经患上了皮肤癌,而且到了晚期,我们顿时惊得半晌无言。想到珍珠刚有一岁大就将花凋叶落,我们的眼里都噙满了悲伤的泪水。
珍珠开始消瘦衰弱,再也没有了原来的那些精力,一见到我们就上头扑面,摇头摆尾。每次它只能缓缓地抬起头,用倦惫的眼神瞭一下我们的脸,然后瞬间又垂下头去,闭合了双眼。有几次,我见它艰难地起身,摇晃着走向屋外,我生怕它出些什么意外,就暗自跟在它的身后。只见它走到院子一角儿,把两只前爪用力搭在水泥做成的地面,然后开始抓挠,一次,一次,又一次……发出一阵吱啦吱啦的声响。我赶紧奔过去,一把抱起它,而此刻它的两爪已经变得血肉模糊,滴出了鲜血。我顿感万分心疼,把它的头紧贴在我的脸上。
药物对珍珠似乎失去了作用,它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它已经吃不进多少东西,只是时而睁一下眼睛,艰难地伸动一下干细的腿爪。它活在了痛苦里。我们都万分难受,谁都不忍心再看到它煎熬在病魔的折磨里,我们决定用人为的方式结束珍珠的生命。这是一件多么极端而残忍的事情啊,可为了能减轻一个生命的痛苦,让它比较安详的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却又不得不去做。那天,我抱着珍珠,一边给它喂好吃的东西,一边用手轻扶它嶙瘦的身体。想到我即将亲手结束我最忠实朋友的生命,我的心似乎被刀割了一样。“珍珠,你和我们生活还不到一年,就要离开我们,我们舍不的啊!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了。我们会永远想你的……”最后,我下了十二分的狠心,将一粒毒鼠强喂进了珍珠的嘴里……
珍珠走了快六年了,可我却还是会时时地想起它,想起它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想起它吻我手脚的那些情景……珍珠是多么懂事的一条狗啊!它竭尽全力地逗我们开心,却尽其所能地减轻我们的烦恼。现在想来,它生病后到屋外吠叫,抓挠地面,以及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仍不忘抬头睁眼顾及我们……原来都是在有意的自己忍受痛苦,不给我们带来烦恼,尽力讨我们的欢心。而它,只是一条狗而已!
想到在珍珠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亲手结束了它的生命,我感到心房强烈的颤抖,头皮阵阵的发麻。做为人类,我是否太过于凶残?我对得起珍珠么?
珍珠仿佛就蹲坐在我的面前,仍旧用温顺的目光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