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摇曳在记忆里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9-14 08:40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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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摇曳记忆,记忆才不会生锈,往事常翻常新。

有一些事物,是嵌入人的头脑中的,像带有螺纹的螺丝,牢牢地拧着。但当螺丝松动时,记忆便会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白狼河,及摇曳其中的蒹葭,就是如此牢固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白狼河是一条不大的河流,特别是它的上游,简直不能叫河,只能算是一条小溪。当白狼河流淌到杨庄村后,在依山拐弯处,就被拦腰截住了,只留下一个闸口让河水下流。于是,河面变宽,形成了一湾水荡。

一九七六年,我初中毕业,等待上高中。那时的升学,考试只是象征性的,主要是要经过推荐。“推荐”的具体标准是什么?当时的我是不清楚的,我只知道其中的“变数”极大,我们都在焦灼中等待着。八月十五日,我们接到了《入学通知书》,所有的同学都接到了,大家都能上高中了。但高中并没有设在当时的公社驻地——唐吾,却设在我当时上的初级中学——杨庄联中,名之为“戴帽高中”。于是,我和我的同学,开始了坎坷而又多舛的“戴帽高中”生活。后来,我明白,“戴帽高中”,大概是中国,乃至于世界教育史上,存在寿命最短的教育改革成果。新中国教育改革在这儿留下了一块疤痕。

人是很难左右自己的命运的,在时代的河流里,命运的小船,有时只能无奈地随波而荡,要荡向何方?经历怎样的坎坷和波折?会不会倾覆?就只好交给命运自己了。

我们这一批学生,一起坐在了“戴帽高中”的这一条命运之船上。“戴帽高中”,既然设在当时的杨庄联中,教师当然还是我们上初中时的教师,只是命运之神,将他们由初中教师推到了高中教师的宝座上,而且是一色的“民办教师”。他们多是文革时期的高中毕业生,有几个还只是初中毕业。这本已够荒唐的了,但荒唐才刚刚开始。当时,地方上,正在修一条贯穿南北的公路,叫“昌高公路”,公路恰好要穿过“杨庄联中”,于是,学校只好搬迁。先是选址,经人勘察,新校址就设在白狼河水荡边的山上。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所在,前临水荡,后依高阜。风为媒,水作肥,大自然在水荡里栽下了众多的水草,尤以蒹葭为多,在我们这儿,分别称为“荻子”和“苇子”。《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许多人将“白露为霜”解释为:露儿变成了霜。我却觉得它还可以有另一种理解:“霜”是指白露之后干枯变白了的“苇絮”。后面的高阜上,则载有一些桃树和苹果树。从此,白狼河里的蒹葭,就摇荡在我的视野中,而且注定要摇曳一生。

建校的财物,由地方上集资;建校的人员,多是由地方上拼凑的农民。建校需要帮忙的小工,而当时“开门办学”之风尚盛,自然地,我们这些年龄大一点的“高中生”就成了理想的小工。学校动工于夏末,其时天气正热,干活的农民要避开天热的时段,在一早一晚干。毕竟还是学校,如此,我们就在天凉爽的时候,做小工,盖学校;天热的时候,农民们休息,我们则上课。上课,真是一道伤感的风景,学生几乎是齐刷刷地,趴在桌子上睡觉。台上,教师有气无力地讲着;台下,学生则鼾声如雷。好在,当时并不考察教学、学习成绩,一切也都能过得去。两个月后,学校终于建起来了,但在盖的过程中,曾坍塌过一堵山墙。所以,从我们住进新教室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仿佛是住进了一艘漏水的船中,随时都担心着它的沉没。

有了教室,就真的有点学校的样子了。尽管是“戴帽”,起初,我们还是有一点高中生的自豪感。可后来,无休止的田间劳动,使我们的一点点尊严荡然无存了。即使我们正在上课,只要去一个生产队的小队长,随便招呼一声,我们就得赶紧放下书本,下地干活。有时,还会停课,一干好几天。记得第二年的春天,我们被附近一个村庄叫去,连续栽了三天的红薯。中午,由村子里管一顿饭:一碗菠菜汤,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学生干活是十分认真的,不像当时的一些社员,可以偷奸耍猾。所以干到第三天,大家已是疲惫不堪。这一天的下午,工间休息,同学们困倦地背靠在了地里隆起的、馒头似的坟头上,因为这样,身体可以舒服一些。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和死人睡在一起了。”我疲惫地躺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出神地望着西边的残阳,想着太阳赶快落山,如果我有一只长长的手,我一定要把太阳用劲地拽下山去。朦胧中,我甚至幻想到:我们躺在死人的房子上,或许,下面的人会像梁山伯那样,真的打开一扇门,把我们接进去。人在惆怅、无奈时总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有时我想,那时的我们,真的还不如水荡里的一棵葭草,葭草还有根扎在水里,而我们的根在哪儿?我们根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或许我们更像秋后飘荡在空中的葭絮,可葭絮最终还会飘到某一个地方去传播生命,我们呢?后来,在同学聚会时,谈论起“戴帽高中”时的生活,我曾说:“那时的我们,更像傀儡,我们被主人用绳牵着,而主人的主人,又用绳牵着他们。最终,绳子的终端,是握在某几个人或某一个人的手中的。”这就是我们的悲哀。

岁月就如此蹉跎着。终于,一九七七年,高考制度恢复。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学校接到通知:今年全县将进行统一考试,收取正式高中生。于是,学校从“戴帽高中”班中,挑选了学校认为年龄小、智力比较好的三名学生参加考试,我是三人之一。这一年,我们不负众望,都考取了正式高中,后来又都考取了大学。而我们那些“戴帽高中”的同学,毕业之后,大部分就回乡务农了。不知是喜还是悲,我们上了,世界上唯一的、恐怕也是空前绝后的“戴帽高中”。“戴帽高中”的毕业证,现在还有人承认吗?

“戴帽高中”的生活,也并不是一无可叙。毕竟是学校,毕竟有学生,毕竟学子们走过的是青春的岁月。

最诱人的,就是水荡中的蒹葭。春天,我们看着蒹葭一寸寸地从水中冒出,脱出水面,越长越高,愈长愈绿,水清、草碧,烘托出一荡的生机。水中天然生长着一种红鲤鱼,小的成群,大的独游,站在岸边,就能清晰地看见红鲤在蒹葭间穿行。据说。大的红鲤有二三十斤重的。一次,一个人在水中,企图抱住一条大红鲤鱼,结果,却被红鲤坚硬如刀的鳍划破了肚皮。鱼在水中,活动自如,劲头会特别大,要不,怎么会说“如鱼得水”呢?就这样,从仲春到初秋,我们基本上是:迎着绿色进校,装着绿色离校。这浓浓的绿色,慰藉了多少学子的心!

白露之后,蒹葭渐趋枯萎。水面变的疏落起来,原来深藏于蒹葭中的各种水鸟也暴露了出来。于是,苇丛中便时常传出土枪的响声,有时,远远地就能看见,正在空中飞着的水鸟,随着枪声,扑楞楞地就落下了。枪声,打破了凝聚的萧瑟和枯寂,却给水鸟留下了恐惧和死亡。

水荡的上游,有一条山沟,当地人称之为“石坝沟”。百无聊赖的时候,我们常常三五个人一起,在沟中漫无目的的游荡。其实,“石坝沟”并没有石坝,但却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牧羊人在“石坝沟”中放羊。一天,远远的,一只狐狸瘸着腿跑进了羊群,猎人随后而至,问道:“见过一只受伤的狐狸了?”牧羊人随手向远处指了指,猎人便沿着牧羊人指的方向追了下去。狐狸走出羊群,来到牧羊人跟前,流着眼泪,点点头,便离去了。此后,牧羊人每次去“石坝沟”放牧,总能吃到早已摆好的饭菜,一直到牧羊人老去。这是一个“聊斋式”的美丽故事,它传达着老百姓一个朴素的愿望:好人会有好报。我们都想见到这只知恩图报的狐狸,但却一直没能如愿。不过,我们确在秋后的夜晚,几次见到过“石坝沟”边的山上,游走着窜动的灯火。据说,那就是经年的狐狸口中放出的红光。那“石坝沟”,大概是真的有狐狸了?那只报恩的狐狸,也许早已变成狐仙了。

当时,学校里也有一位很好的教师,叫王文正。“文正”,名跟范仲淹的字号相同,可见,当初起名的人不俗。他是“老三届”学生,据说本来是可以上大学的,但“文化大革命”却使他永远留在了这儿。他专任的是数学,课堂授课,如行云流水,善于化难为易。深受同学们的欢迎,在老百姓中的威信也极高。但他还兼职学校的音乐课,这是他主动请缨,因为他喜欢唱歌。那时,学校经常组织“啦啦队”,进行对歌比赛,文正老师便站在前面,挥动双手进行指挥,用现在的话说,“很会煽情”,在他的“煽动”下,场地上高潮迭起。在同学们眼里,他是知识的代表,是快乐的化身。文正老师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喜欢喝酒,脸上常常喝得红润润的。也许是受他的影响,我记得他有一个弟弟和我们同班,竟然也用一个小玻璃瓶装满酒,在上学的路上喝,为此,我们班还曾为他专门开了一个小型“批判会”。文正老师,喝完酒后就会唱歌,声音很大很大。当时,学校为住校的老师安排了一个小食堂,食堂就设在水荡边上,距教室有二三十步远。小食堂每周为教师改善一次伙食,大多是到附近的大队食品站,购进一套猪“下水”(猪头、肝、肺、蹄等),再打一点散酒(每斤酒用三斤三两瓜干,再贴补七分钱),时间也多在晚上。酒后,文正老师就站在水荡边放歌了。所以,每次听到文正老师的歌声,我们就知道,老师在改善生活了。文正老师唱歌真是好听,歌声一起,惊起一荡宿鸟,扑楞楞的。鸟儿离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了,就只剩下文正老师动听的歌声在夜空里回荡。有时,可能是酒喝得多了点,唱着,唱着,歌声就渐渐变的悲凉起来,低沉的歌声,在苍凉的夜空里回旋,一切都静了下来,四野寂寂。上自习的我们,也停止了喧哗,纷纷把头伸出窗外。现在想来,那歌声里,是积聚着多少的伤感和无奈啊!他也许是当时学校里唯一的思想者。他一定是想把他内心的积聚都唱出来,这是一个快乐人的伤感,是一个快乐人的释放!情感决堤了,悲伤四溢了。他,会不会惊醒那熟睡中的狐仙?

若干年后,在一个秋日里,我曾回到过我的“戴帽高中”。其时,学校早已撤离,被地方上改作养鸡的鸡舍,一些房屋已经坍塌,破败不堪的景象愈加显得苍凉。升起心头的,只是阵阵感伤。但白狼河水荡中,蒹葭依旧。我知道,我可能失掉一切记忆,但白狼河水荡里的蒹葭,却会始终摇曳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