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的月光

连续几天的瓢泼大雨后，在我们将要回老家的一刻前，雨终于停歇了脚步。

雨霁了，天空一片廖朗。极目四望，原野更加青翠，山色愈见分明。空气中隐隐吹来的泥土芳香，沁人心脾。雨给大地沐浴的同时也沐浴了我们的心情。乘着风的轻爽我们从江油市城区出发，踏上了老家武都的归途。

中巴车匀速地向前行进着。恰逢周末，乘车的人们似乎都把思想集聚在将要回到的家，想着相关的人和事，没有人说话，只有中巴车发出不紧不慢的声音。我静静地望着大雨过后的窗外哪些被洗净的风景，领略它们的清新与洁净。路旁的树木、道路、房舍随着车的行进而远离视线，取而代之以新的景物渐次映入眼帘；只有远处的广袤的原野，更远处巍峨的群山成为视线里难以消失的焦点。大山就是大山，它以岿然不动的姿态迎接风暴，滂沱大雨不过是他面前过往的常客。当风雨过后，烟云浮动的时候，哪些深厚的底蕴，已逾千年的厚重随群山之巅流动的雾气而使大山多了一份朦胧、隐秘而深不可测。正当思想摇曳之际，中巴车已稳稳地驶进了车站。

回到岳父的家，像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样，父母亲非常高兴，浅浅的几句问候与对话已足够营造出祥和的家庭氛围，空气中弥荡着一种熟悉的家的味道。已近一个月未回到家中，儿子似乎长高了一截，暑期安逸的学习生活实际就是他彻底的个人放松。到了吃饭的时候，父亲亲自为我们斟满他自己酿制的葡萄酒、桂花酒，我们聊着近段时间各自身边发生的事，饭桌前充满了阵阵的欢笑声。轻松的话题、久违的相逢，加上飘溢的酒香，忍不住贪杯的我，在三杯二盏之间，不觉已有醉意。儿子早已下桌，打开电视，关注着“好男儿”的兴衰，可我却丝毫体会不到趣味所在，逐收拾停当，到外面去走一走，借以消散微微的醉意。

走到街上，四周华灯初上，行人来去匆匆，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抬头望去，还能看见不甘心陷落西面的太阳借着云霞透射出渐渐衰弱的黄色光晕；而对面的月亮早已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闪亮登场。这是事物发展的两个方向，一方沉沦，一方上演；一方衰败，一方渐显。想到月光将要撤遍大地，内心充盈欢喜，便沿着公路一人向武都大桥漫步走去。越往街外的方向走，行人就愈见稀疏，灯火就越微弱，而月光却越见明朗，于是我加快了脚步，想一睹月光洒满大地的风姿。

约莫五分钟的行程，等我站在武都大桥上的时候，借力云霞的太阳的光亮已几近无形，渐渐消散，只有微弱的光还在团山的群峰间留恋，映衬着团山双峰的娇美，而月亮从对面的方向已渐渐升到黑夜的最高处。光线如此，人生亦如此，主角与配角之间简单地轮换。我点燃一只烟，闲适地吐出一串串烟雾，在月光的照耀下，还能看得见一缕一缕的蓝色的烟雾奔向黑夜深处而归于无形。酒意已全然消褪了，内心的事物像要静静地等待月光过滤一般，全无半点浮躁。这是一种虔诚的等待，心灵不着一丝尘埃。不禁要问自己，平常的等待总是紧张、焦虑，全无半点欣喜，可为什么今夜的等待会变得如此美好呢？是时间无法隔断人类源于自然的情愫，还是今夜的月光给了我今夜的际遇，造就了今夜的我与月光，与大地，与大自然久违的约会？

一种纯纯的念想从心底隐隐升起。当一只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月亮的云霞已完全取代了太阳的云霞。此时，远处的团山和周遭起伏的群山像是数匹脱开了缰绳的野马，在黑色的夜幕下肆意地奔驰；又像洒脱不羁的画家用力将灵感的火花图抹在黑夜的画布上，浓墨重彩的笔力所触之处，就是有月光的黑夜深处还能隐约可见的巍峨的群山。大山的神秘、悠远如同夜色一样。月光隐藏在层云之中，一只烟也已抽完，这一切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倘若烟也有生命的话，那么它的燃烧、它的激情已呈现在朗朗的月光之下，而我的生命呢？人生如此短暂，30多载的光阴对我而言仿佛梦游一般，为此心痛不已却又无能为力。至今脑海里回想着小时上学的课堂上，语文课又是班主任的任老师经常用2000年、21世纪的数量词激励我们，天天向上，好好学习。感觉2000年是一个很遥远但却令人无限向往的地方，因而老师的话对我们具有很强的号召力。而现在，时间的火车已驶过2000年的站台，站在自己的记忆的废墟上我能对岁月说些什么呢？除了有时写上一点回想、一点感慨来聊以自慰外，更多的时候，在现实与理想更为宏大的时空里，常常因为自己的浅陋而使我不能表达。我该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反思和呈现？我该在有限的生命里如何擎起思想的火把，让生命灼灼燃烧起来？我该让那些成长历程中走过的岁月又被岁月打磨的记忆如何辉映未来的天空？想到此处，不禁愁绪满怀。

恍惚间，月亮已穿过云层，高悬天际，力度与高度完美结合，显露无遗。此时，光与影的对比已臻强烈，白色的柔美而朦胧，黑色的沉郁而悠远。站在桥栏边，心渐渐被这一江流动的月光所温暖。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月光与江水相互辉映，融为一体，像是久别的情侣，用流动的声音表示他们缱绻的耳语；而江水则是技艺高超的水彩画家，他用流动的羊毫把浓浓的白点一程一程洇染、扩散，运送到大桥前，直到一朵一朵浪花在视野里绽放。月光在江面流动的过程好比水彩着墨所需要的时间。在月光的朗照下，大地、田野、山冈都穿上了一件银质的素装，河滩上的垂柳被风轻轻吹动，落下斑驳的疏影；河面上的清波微微荡漾，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切，让人生出想歌咏大自然美哉壮哉之感，想起徐志摩《再别康桥》里语句的意境：“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心绪渐渐释怀。

回到家里，儿子突然给了我当头猛喝，他说我今夜独自在外流浪，像一只流浪狗。喔，我回到了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