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符

lihuihe08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9-11 13:35 责任编辑:思琼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54049
编者按

那是生命不止,运动不止的健康乐章。那是生命中最动听的音乐。

春节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早上睡意朦胧的时候,慵懒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候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但当睡意渐渐消退,才清楚地意识到,那细碎的脚步声不会再有了,永远不会再有了,悲伤的感觉随之在心中蔓延开来。

搬到教师家属宿舍前,就闻听我的邻居李老很康健。等我全家搬过来,第一次见到他,他的康健情况还是着实让我吃惊,我实在看不出他已是94岁高龄的老人了!你看他的眼神虽不再明澈,但依然坚毅;脚步没有了厚重的踏实,但丝毫没有蹒跚的感觉;加上那丝毫没有萎顿的身板、爽朗的微笑和矍铄的精神,在我眼里,李老至多也就是70岁的人!

一来而往时间长了,跟李老慢慢熟悉起来。下班后,除去见面打打招呼,有时还能坐在一起唠两句。聊天中的李老,神志很清楚,耳聪目明,反应也算得上敏锐,让人更惊诧他的康健与实际年龄的差距。

非常好奇李老康健的秘诀,几次询问,老人总是不紧不慢,答案如出一辙:多运动,少心烦。的确,李老每天除去吃饭、睡觉的时间,似乎总是在户外呆着:要么来回走动,要么静坐养神,要么甩胳膊拍腿……。这或许就是他自己说的运动吧。

说到李老的来回走动,按他自己的话说,那得叫“跑步”,每天一早一晚,早上六点左右,晚上八点前后,除非极恶劣的天气,从不间断。

看李老所谓的“跑步”,我不得不在忍俊不禁的同时,产生了深深的敬意。象他这样高龄的老人,怎么还能“跑”得起来?充其量也就是慢走而已,而就是这种在我们看来觉得可笑的慢走,对于一个90多岁的老人,那得耗费多少体力和精力?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感觉得到!

然而李老极其认真地对待他的“跑步”,在我们住的那排平房后面的开阔地上,每天早晚,他都在认真地履行着自己“运动”的信条。一步一步、一来一回,慢慢,慢慢,略显蹒跚的脚步缓慢地移动,他在用自己的脚步,或许是用自己的心,丈量着自己生命的极限。那有节奏的、细碎的“沙沙、沙沙”的脚步声,渐渐在我心中成了一段庄严的旋律,春夏秋冬,每个早晨,朦胧中,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李老的脚步声,俨然成了我最好的闹钟。这脚步声一直伴随了我三年多,有一天听不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心中就似乎缺少了什么。

意志和精神虽然能迟缓肢体及器官的衰老速度,但无法阻挡功能衰竭的程度,象一台已经超过服务年限的机器,各部件看似铮明瓦亮、毫无破损,实质上,已经没有了工作的功能,如果没有了平时精心的保养,恐怕早已散架了;时间,无坚不摧的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多情的同时,又是那么地无情,甚至冷酷。

到了去年冬天,李老的精神慢慢变的木讷,言语少了很多,脚步也变得蹒跚起来。仔细听来,那熟悉的脚步声显得杂乱了许多,甚至有了拖沓的感觉;我很不情愿往不好的方向想象,但他毕竟已是耄耋老人,他顽强丈量自己生命极限的脚步在渐渐减速,我暗自祈祷,但愿那脚步停止的时刻来得愈晚愈好,或者永远不要停止,不怕多慢,哪怕是挪动,只要还在!在我的担心中,那脚步声一早一晚,依然准时响起。

腊月二十三,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小年。过了这一天,才感觉真正意义上的春节真的离我们很近了,喜庆和忙碌的气氛好象一下子浓了许多。

早晨,照例被李老的脚步声唤醒。我悄然起床,向房子后面的公共厕所走去。腊月的天气,早上很冷,空旷地上的枯草,覆盖了厚厚一层霜雪。李老低着头,摆动着双手,在没有霜雪的地方专心地来回“跑”着。

说实话,这时看到李老来回走动,心中全无忍俊不禁的感觉,更多的是景仰、凝重。

蹲在厕所里,心中还在想着老人的身影。突然,外面传来“扑通”一声,细碎的脚步声随之嘎然而止。那一刹,我感觉细弱的扑通声在静寂的早晨响的那么重,象一把尖锐的锥子猛然刺向我的心房,脑子感觉“嗡”的一下子,“坏了”的念头刚刚形成,我已经跑到了厕所的外面。

不远处,李老扑倒在地,蜷缩的身子在慢慢蠕动。我跑过去,蹲下身子,呼喊着他,急切的等待着回应。地上的老人鼻孔里喷着热气,眼睛半闭着,额头上、左脸胛上或许是倒地的时候被干硬的沙砾蹭破了皮,慢慢往外渗着血丝。听到我的呼喊,老人嗓子眼里微弱的咕哝了一声,睁开了双眼,眼神由浑浊慢慢清晰,好象在努力记忆刚才自己怎么了。忽然,他好象想到了什么,身子慢慢侧翻,右手向身子前方奋力伸出。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跌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的眼镜,那只瘦骨嶙峋、虬筋暴露的右手正一寸、一寸、一寸,挣扎着、拼力向前挪动,企图拿到那付眼镜。

我身子向前稍微倾斜,便将眼镜拿到手中,慢慢地给老人戴上,轻轻的将他的身子翻过来,用臂弯搂住了他的头。老人清醒了许多,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嘴角动动,象是在向我道谢。我想把他扶起来,他的右手动了动,示意我先不要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感觉老人的头在用力向上挺,原来他努力用双手支撑着冷硬的地面,试图自己从我的怀中站起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双手扶持着老人的双臂,稍一用力,便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李老的神志已完全清醒,他朝我微微笑了笑。我感觉,笑容中透着的是尴尬、无奈。那笑容让我的内心隐隐作痛,我什么也没说,只想将他扶回家中。

李老站着没动,我发现他的双腿在微微发颤,随时都有再次摔倒的危险。他向我摆摆手,说自己站会儿就没事了,然后自己再回家。我知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便坚持自己的意见,扶着他,慢慢回到了他的家。

他的孙子听完我刚才的叙述和建议,快速掏出手机,拨通了出租车司机的电话,并让自己的爱人准备到医院的物品。

我因顾及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便没有随他们到医院去。一整天都是李老摔倒时的情景,一整天都在惦记他的情况。

冬天的夜晚来的早,下班回到家时,已是暮色四合。走到我们的小巷,发现了地上的纸烬,很大的一堆,有的还散发着幽幽的余火,仿佛冬阳最后的余光,在竭力抵制着冬夜的来临;同时,李老的家里传来低低的呜咽,悲切、深沉。我知道,李老走了,那么仓促,仓促地让我无法相信!一个康健的生命,衰老、死亡,历程居然那么短,丈量生命极限的脚步本不想停止,死亡却已强硬地侵入,强硬的让人极不情愿,却又没有任何办法避免。

此时,四周的村落里此起彼伏响起了鞭炮炸响的声音,辞灶的时候到了。家家户户在欢送着灶王爷,恳请这位家神回到天宫,能在玉皇大帝面前多多美言,期盼明年更多吉祥的降临。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黯淡的夜空中,不知道有多少灶神已回到了天宫,有没有一位灶神能在大帝面前通报一声:今天,有一位老人也来到了天国!但愿众神们欢庆的时候,不要将这位老人拒之门外,这个夜晚,以及以后的每天,永远不要让他在天国里孤独地游荡。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了几颗若有若无的星星零星地挂在那里眨动着眼睛,不知道,哪颗是李老的眼睛;也不知道,走的那么仓促,他心里是否存有遗憾……?

从那天开始,细碎的脚步声没有了。

从朦胧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寂静的清晨显得那么孤冷,我忽然感觉失去了依靠。每每这个时候,静静地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李老摔倒在地的景象,更多的,是老人那只奋力向前伸出去的右手,虽然透着无力、无奈,向前的态度却是那么坚毅。向前的那只右手,象一幅凝重、坚毅、苍桑结合完美的木版画,深深地嵌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相信,那幅木版画将在我的大脑中永驻,木版画上,镌刻着一只指向前方的坚毅的手;镌刻着一曲丈量生命极限的凝重乐曲,镌刻着一个一个不愿停留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