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文明的脚步走进春暖花开

一

揣着童年的莽撞

我扎进了甲骨文里

我也变成一个象形文字

我同他们交朋友结下友谊

我体验他们的快乐与苦痛

我窥探他们最珍贵的秘密：

轻轻地我贴着祖先的胸脯

摸一把他瘦长的胡须

我欣赏他开怀的大笑和

星眸里孕育的简朴的希翼

我录一肚他们语言的原声

我装一袋他们稚嫩的歌曲

我借一本他们文字的密码

在青铜器夸张的饕餮纹里

我深吻一口文明的胎记

我扛上他们的“美”字

扛上他们占卜的幽灵

扛上他们舞蹈的旋律

扛上他们执着的幻想和

巫师们虔诚的滑稽……

啊甲骨文——

这原始古朴的冷峻之美

这祖先童年的简洁话语

我们知晓了自己从哪里来啊

我们找回了民族生命的根基

我们的灵魂从此不再漂泊

我们的精神有了港湾的归依

二

风度翩翩我迈进多梦的少年

这蒙朦胧热情的年华让人震憾！

我傲立于春秋时代宇宙的轴心

左边稷下学宫右边雅典学院

我拉长着耳朵聆听，

我撑痛了颈脖观看

那是一幅怎样宏伟的画卷啊

遍地燃烧着语言的花朵

满天竞逐着思想的风帆——

风尘仆仆脚踏战火硝烟

孔子背着沉重的周礼背着

治国平天下的博大宏愿

在呼号在呐喊——

喊哑了他仁爱的嗓子

喊朽了他儒化的车辕……

柔可克刚硬能服软

那个简约而又神秘的老子

捧着他心爱的《道德经》

正与粉丝的鲁迅一道《出关》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美之为美啊善之为善”

一个牙齿和舌头长出的故事

拱开着哲学春梦的花瓣

我少年刚性的虚火啊

在这以柔克刚的哲理中溶解

突发奇想：把柏拉图与亚氏

统统请来交给你孔孟和老聃

那才真正的热闹呢——

唇枪舌剑谈地说天

你吹你的天人合一

我恋我的崇尚自然…….

啊思想的火焰精神的大餐

这百家争鸣纵横驰骋的时代啊

愚昧怆怆惶惶地败退

智慧之光在熊熊地点燃。

三

跳上花蝴蝶柔曼的翅膀

我航入庄周神奇的天地

那个技艺超群的庖丁大师

举着血淋淋的屠刀

依然那么踌躇满志

我偷他一张热乎乎的牛皮

想解读他行云流水的奥秘

他却挥着银光向我扑来

赶紧逃逃吧——

我躲进了花香撩人的小溪

我同鱼儿一起纵情嬉戏

听它们讲怎样精明地躲钓

怎样不送彩礼滑头地娶妻……

柳岸边我发现一对老人在观鱼

爽朗的笑声溅起河里的涟漪

哦那牵着河神的一定是庄子

身边躺着悠闲的鲲鹏鸟

背上驮着主人寓言的故事

听庄周的辩论妙语连珠

像《秋水》的碧波冷艳瑰丽

哎我怕他发现我的浅薄

一摆尾——

我闯进了滔滔的汩罗河里

呵奔雷闪电暴风骤雨

我望见那个郁郁寡欢的诗人

头戴花冠身佩木兰秋菊

浅吟低唱——

他那奇诡旖旎的诗句

树木幽深的花开花落

奇山怪水的夜岚晨曦

人神对话的巫风民俗

奔流险峻的恢宏气势

还有还有啊——

国破家亡的悲愤沉郁

诗人的嘴里啊

迸出个惊天动地！

哦羞赧的太阳来了

——与诗人并肩交谈

哦含情的月神来了

——与诗人温心耳语

白云松涛大雁飞鸟

该来的都来了

——举起我们诗化的男子

向瀚浩的银河奔去奔去……

哦曲夫子啊

我得用全部的热血和诗

催熟汨罗岸边你酷爱的花季

我得披上犀甲操起吴戈

剿灭江中所有的巨蟒鳄鱼

我得挽上你的《离骚》《天问》

借用你的骐骥去遥远的苍穹

接回你——接回你——

接回你这民族的首席诗人

接回你的瑰丽和诗意地栖居

四

叩开《史记》宽大的红门

我畅游在质朴的文字之间

那浩如烟海的大千世界啊

我领略着历史宏伟的画卷

我做了一回司马迁的书童

跟随他踩遍了万水千山——

去庐山挽起李白的瀑布

到汩罗祭奠伟岸的屈原

去绍兴热握大禹的茧手

到淮阴抚摸韩信的刀剑

哦天地的浩然正气

——我们统统囊括

岁月的风雨雷电

——我们一一盘点……

谁曾料阴霾肆虐着天空

——历史骤然地沧海桑田

那个心雄万夫的铁碗帝王

用权力敲碎了悲剧的围栏

（这是巨石与巨石的碰撞啊

这是大潮与大潮的会面）

天崩地裂啊草木雕残

华夏民族首席的历史巨星

倾刻坠入灵与肉痛苦的深渊

惊魂摄魄啊我一片茫然

真想绑架那个骄横的武帝

交给道德法庭严厉地审判！

啊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忍辱负重绝无盘桓

我们的巨人拔地而起

要挥洒历史要倾吐火焰！

哦看吧——

月光下萧何心急如焚地追韩信

楚歌中项王虞姬绝决的凄婉

宫廷中优孟的睿智演绎着滑稽

舍身救孤的程婴更是大义凛然

思想的巨星起义的烽火——

在你的笔走龙蛇里云舒云卷

悲壮的英雄孤独的侠客——

飘逸潇洒挤痛了你的笔端

啊你这千古一人的历史掾笔

你这朴素灵秀摇曳生姿的语言

你这泱泱的大汉之气——

宛若汪洋恣肆的春风

把人生的耻辱与帝王的愚陋

一股脑儿统统席卷……

五

跳出了对悲剧的沉迷

我走进混乱中的美丽

这天下大乱的三国两晋

在血流成河中正狼烟四起

我看见挥戈执剑的曹孟德

挑着银汉星河指东舞西

嘴里吟着天下归心宇宙生命

吟着对酒当歌志在千里……

曹丕突然洋洋自得地跑来

炫弄他首创的七言律诗

而风度翩翩才气压人的曹子建

满口叨着“豆在釜中泣’’……

我转道山峻江湍的蜀地版图

望见了蜀军那猎猎的战旗

我走进诸葛亮宽阔的蓬帐

呕心沥血的军师正在沉思

《出师表》的竹简墨迹已干

却依然淌着情真意切的泪滴

哦一场恶战即将发起

赶紧走吧——

我迈进了纯粹的精神领地

我与大才子阮籍一同哭啸

我把嵇康的打铁声装进怀里

我要破译魏晋名士神秘的怪诞

——是对世道的逃隐？

还是对儒家的叛逆？

放浪形骸纵情自然的潇洒

呼唤生命本真的后现代情趣

跟着潺潺的流水

我潜入了菊花的梦里

我跟随陶渊明飘逸的脚步

总想走进桃花源深藏的秘密

这座隐匿山水的文学高峰却

只管悠然观南山采菊在东篱

躺进自然的怀里热恋陶醉

把那超世的理想揣藏在心底

好吧你的美梦最好不去捅破

我得走了——走了

去拜谒我们的书法泰斗王羲之

哦来吧先睹为快啊——

这遒劲流畅的精神舞蹈

翰翔在龙飞凤舞的《兰亭序》

这中国美学简约灵动的图腾

曾惹得帝王唐太宗眼难长闭

这书法顶级纯美的奇葩

端庄华贵透出着经典的神奇

哦混乱中的美丽数不胜数啊

还有人物画登峰造极的顾凯之

还有光怪陆离神秘的云岗石窟

还有佛家关注人生的生老病死

六

嗅着诗歌与牡丹的芬芳

我跨进了盛唐阳光的大气

哇别有洞天辉煌无比

你看——

到处呈现着诗歌的盛宴

遍地洋溢着文明的生机：

罗马的医术阿拉伯面食

拜占廷玲珑诡异的建筑

西域妖冶撩人的舞姿

更有色彩斑斓的宗教徒

更有奇装异服的新魅力

哦一个生机蓬勃的王朝

正从容大度地兼收并蓄

我亮出一瓶精致的美酒

邀请浪漫的李白畅饮谈诗

他不踩不理在山川绝壁之上

尽情挥洒大气磅礴

踉踉跄跄似乎早有几分醉意

啊你看——

那天上奔泻的黄河

半壁的海日空中的天鸡

那浪尖上悠然的轻舟

那酒杯里剔透的月语

那气宇轩昂的悠悠醉步

那傲视苍穹的潇洒睥睨……

突然一骑快马呼啸而来

拽上诗仙直往宫廷奔去

我闪电般抓住扬起的马尾

却被抛进一间残破的茅屋里

秋风正萧瑟茅草满地飞

长天补漏洞屋中皆尘泥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一个沉郁的声音远处传来

我望见了诗圣蹒跚的步履

简朴的衣着枯萎的髯须

瘦长的身影一脸的忧郁

深陷的双眸里迸着——

离乱之情的切肤之痛

嫉恶如仇的刀枪剑戟

浓烈挚诚的人性关怀

丧乱之景的风霜血雨……

唉忧伤有时候勿须打扰

我悄悄放下溅泪的鲜花

怅怅地怅怅地离去……

秋月如钩如梦

我乘上月光的肢膀

轻轻飘落——

飘落在江州司马的船里

我听见大珠小珠落盘的清脆

听见春色江花火热的情语

听见微风轻抚小草的诗韵

听见长恨歌婉转凄切的喘息

哦白居易——

你这兼济天下儒化的诗翁呵

我不敢赞美你大作的格调品味

却欣赏你挖掘灾难的审美大气

呵还有晚唐

你这另类的文明之花

你这个人自问的幽幽孤寂

你这眩目纵情的七彩斑斓

你这漂渺无题的秋风独语——

李贺感叹着“烟花不堪解”

李商隐又“此情可待成追忆”

而那没落帝王的“违命侯”呵

更是春花秋月旷古的情痴……

七

在《清明上河图》中流年

让人赏心悦目啊感慨万千

火药的发明迸开耀眼的花朵

活字印刷跳荡着全新的烈焰

那南方稻麦两种的农耕巨变

那文人雄心勃勃地迈向政坛

啊宋代文化的高贵典雅

——空前绝后的文人江山

在民族艰辛坎坷的步履中

走出了一道理性的灿烂

我看见了司马光机敏地砸缸

看见他指挥筑就《资治通鉴》

我听见王安石激情的讲演

还吟哦“春风又绿江南岸”

我登上范仲淹热恋的岳阳楼

望见了一座千古辉煌的宫殿

哦那是宋词瑰丽的城堡啊

婉约与豪放正在同台公演——

谁在吟“两情若是长久时”？

哦那是鹊仙桥上儒雅的秦观

谁在吟“醉里挑灯看剑”？

哦那是辛夫子的戈茅在喊

“铁马冰河入梦来”啊

——这陆放翁赤诚的呼唤

“映日荷花别样红”啊

——这杨万里苦恋的情感

“人比黄花瘦”啊

这李清照凄切的泪点

“八千里路云和月”啊

这岳飞金戈铁马的慨叹

“留取丹心照汗青”啊

这文天祥伟男坚定的信念

哦独具匠心的宋词啊

真是异彩纷呈婉转缠绵！

别急别急嘛

还有一座丰碑呢——

百科全书巍巍的泰山

哦苏东坡文化生命的经典

你挽起了滚滚东去豪迈的大江

你扬帆着东吴气势磅礴的战船

你鲜活了中秋声情并茂的圆月

你提升了怀古念妻炽热的情感

你亮化了西子冷艳千古的纯美

你驱动了文化人格的无限伸延

八

迈过窦蛾冤魂不散的呐喊

迈过花落水流红莺莺的缠绵

迈过“小桥流水”清凉的意境

迈过《富春山居图》绽绿的门槛

我跨进了明清文化的宫殿

这里蠕动着一片恐怖的沼泽地

千古的奇冤让你心惊胆战

“文字狱”的罪恶之花在怒放

专制的野草在疯狂地蔓延

一群固步自封的统治者

把文明拖入了深重的灾难……

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在顽石狭窄冰冷的缝隙里

中华文明大义凛然群芳吐艳

看吧——

黄宗羲启蒙思想的火在燎原

王阳明宏伟的心学大厦在构建

京剧的新生儿呱呱坠地了

徐霞客的地理之歌萌芽于山川

还有浩浩荡荡的《四库全书》

还有洋洋洒洒的《永乐大典》

小说的繁荣呵更是辉煌绚烂！

我大胆地做了一回随军的记者

闯入《三国演义》的战火风烟

我欣赏曹操气壮山河的英武

我借孔明呼风唤雨的鹅毛羽扇

我同关公畅谈义气的魅力所在

我邀请周瑜在船头开怀把盏

哦罗贯中笔下的风云人物啊

一个“义”字就搅得地覆天翻

我租借孙权的一只雕龙快船

一刹拉来到了水泊梁山

宋公明客气地请我上上坐

李逵莽声粗气的喊着不满

武二郎扛来两缸热乎乎的米酒

请我同他来个一口对干

阮小二提着人头和鱼跑来

吓得我冒出一身冷汗

神不知鬼不晓我的相机丢了

原来是神偷时迁拿去好玩

哦施耐庵这支神来之笔啊

把个“忠”字演绎得如此好看

一阵妖风吹来，云里雾里

我落到春意盎然的花果山

成群结队活泼机敏的猴子们

围着失魂落魄的我团团打转

突然孙大圣从天飘飘而降

拽着我的衣领哇上了天

他右手挥舞那根金色的棒子

在天宫指东打西神气活现

左手还拿着一只偷来的蟠桃

东啃西咬吃得满口流鲜……

我邀请他到文明社会去看看

他说：不我得保师傅去西天

哦哪里来的圣手吴承恩呀

“诚”字在你的笔端雾腾风卷

乘着大圣金箍棒的余风

我轻飘飘地落进了大观园

沁芳桥林妹妹还是多愁善感

宝哥哥摆弄着他玲珑的顽石

怅望水中的落花凄凄的流连

“哈哈哈”……

一声开朗而阴挚的笑时近时远

哎呀呀是美媚的凤姐呢

身边带着的宝钗透着冷艳

我请他们指点曹公的所在

他们异口同声：“在香山”

香山的秋风冷冷的呼喊

一座小屋在风里凄凉地打颤

那位博古通今的沦落公子

衣着简朴却依然风度翩翩

他调遣着百零八个脂粉英雄

双眼已潮湿神色正暗然……

破残的墙上贴着半张粗纸：

“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

对着大师我深深地鞠一躬

请教他石头梦何时能够做完

他扬起那张浸透酒和泪的脸：

“大厦将倾薄命红颜”

“似梦非梦尽在体验”

哦曹公你文学之巅的巨人

把个天下洗得真干净呢

留给后人白茫茫的一片！

九

漫长的旅途如白驹之过隙

转瞬间我已走向成熟的壮年

我用审视的目光丈量前路

文明的脊梁坚强延伸从未中断

也许?因为——

旅行者马可波罗的来访

也许因为——

利玛窦超越宗教的学术盘桓

世界看见了东方呵

东方也看见了世界

文化的碰撞点燃了烽火

列强的铁蹄踹破了中国门栏

保守固执把文明推向了僵滞

一败再败一败再败啊

集体的精神面临着崩溃瘫痪

不！民族的人格不能卑躬屈膝

文明的鼓点不能悄然中断！

在国耻阵痛的焦躁中

在恶狼的血盆大口前

学者们抛弃怯懦举起了勇敢：

白话文的推广无须政府号令

甲骨文的破读民族找回了祖先

敦煌石窟打开了惺忪的睡眼

科学与民主自由与解放——

陈独秀举起了《新青年》！

新学的创办走进了轰轰烈烈

科举制度在哀声中土磞瓦解

鲁迅挥舞着犀利的杂文快刀

郭沫若打开了《女神》的呐喊

冰心女士高擎着爱国的旗帜

徐志摩吟出燃情如火的诗篇……

十

这浩浩荡荡的文明之旅啊

缀满着星光的绚丽灿烂

我无法停住愉快的脚步

因为文明永远在走在走

——花开春暖千年万年……

2009、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