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父亲
语言朴实淳厚，细腻地描写了木匠父亲认真、平凡的一生，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位可亲可爱的老人形象。
1
父亲是个木匠
父亲熟悉那些木材
就像熟悉母亲和我们
什么木材适合做檩做梁
什么木材适合做门做窗
什么木材适合做桌做椅
什么木材适合做轴做柄
父亲心里一清二楚
绝不大材小用
也不小材大用
父亲深知即使
同一种木材性能也不尽相同
边材不如心材
春材不如夏材
还要留心木节虫眼伤疤横纹……
要怎么弯中取直
避虚就实
父亲是个木匠
父亲熟悉那些木材
就像熟悉母亲和我们
2
父亲头上身上衣服上
总是沾满木屑
肺里血里也有木屑在堆积流动
母亲扫了一生也没把父亲身上的木屑扫净
因此，父亲走到那里都像一棵树
在站立和移动
木气横溢木质十足
父亲十岁就跟着爷爷学木匠活儿
和爷爷一样父亲有
一副过早佝偻的背和一双
怎么伸也伸不直的手
那是长年累月劳动留下的痕迹
但也早早练就了一双很有尺寸
入木三分的眼睛
那想必也是让少女母亲一见动心的眼睛
3
锯子响了
木屑纷落
木材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刨子响了
刨花翻卷锯痕消失
粗糙变得光滑
凿子响了
愚实的木头开了窍
有了孔长了眼
斧子响了
一根根木橕站了起来相互衔接
有了家具门窗的轮廓
生命的轮廓
父亲啊
你在端详你新打的家具时的感觉
是否就像在欣赏少女时的母亲
4
父亲的一生是充满辩证哲学的一生
对父亲而言尺子是哲学
墨线也是哲学
锯子是哲学
斧子也是哲学
刨子是哲学
凿子也是哲学
锛是哲学
铲也是哲学
锤是哲学
钉子也是哲学
孔是哲学
榫头也是哲学
父亲总是拒绝别人借他的工具
而答应亲自去帮助别人做
我知道这不是父亲过于热情
而是他太爱惜他的工具
就像他爱母亲和我们一样
5
父亲老了
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像爷爷的背影
飞扬的木屑终于染白了他的头
看花了他的眼
电刨电锯巨大的噪音
震的他的耳朵也已失聪
他总是出错
他总是手里拿着尺子
却满屋子的寻找尺子
总是要吸烟打着打火机才发现
嘴里含着的是他不画线时
总夹在耳朵上的那支半截铅笔
他总是走着走着就会停下
对着别人家新安的门窗发呆
一站就是老半天
父亲老了
真的老了
父亲的一生最大的遗憾
是我和弟弟都没有继承他的手艺
虽然我们都已有了自己的事业
虽然他也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们
6
无论我怎么走走多快
父亲的背影总在我前方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