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这年头，这年纪，他们当然住在很明亮的五楼。房子不大，两个大人加个胖小子在屋里转个圈，也会碰到卧室门，或者那台纯平大彩电。只有两个房子，各十来个平米，一间面南，一间向北。南房冬暖夏燥，且少有喧闹，所以儿子住里面，一觉起来大约就是七点半，正是上学的时候。冬天，还不算很老的妈妈担心北房窗隙里溜进的西北风会吹皱了皮肤，所以睡南房，要跟儿子挤兑点温暖。夏天，伏天高温的日子里，一家三口都睡地板。偶尔天凉，妈妈转战到北房，儿子依然占据他的老巢。

火气很大的爸爸三伏天以外的月圆或月亏之夜，总要横在北房那张床上。夏天的北房夜深人静时，凉风习习，万籁俱寂，适合于苦读教科书或咀嚼些四书五经；冬天的北房有些微凉意，灯下读书，阵阵悚惊，完全没了慵懒。所以爸爸就成了夜猫子，所以当楼下老人们晨练的音乐骤然响起时，扰了爸爸的好梦，也势必扰了许许多多住在这幢楼上的夜猫子的好梦（诸如网虫，书虫，电视虫们）。当然，起初还是高知们惯常的忍耐，忍耐，忍耐！甚或无奈，颓唐，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嘛！很长的日子里，这窗外的喇叭相当骄傲地唱着歌，老人们相当快活地强健着体魄。

但这象牙塔里已经悄悄地起了波澜。乐声成了众矢之的。

爸爸说四十几也还血气方刚，一定得打个电话给工会退休办反映反映。虽然老人们各个是earlybird，somebody，但是也要替这些breadwinner，sandwichgeneration想想。妈妈抓到了好说辞，阶级立场非常明确：“自己懒还嫌别人勤，老人帮你早起，准时上班，作个好公民！”儿子说：“这就叫闻鸡起舞！”2：1这事先摆着。爸爸依然黑白颠倒。

某天早晨，妈妈照常第一个起床，时钟告诉她当时是六点半，而妈妈的耳朵似乎在努力地捕捉着什么。不对劲！怎么有了静悄悄的清晨六点半？妈妈从北房的窗子探出头，她震惊了。楼前的小广场上，照常聚集了二三十位白发苍苍的晨练的老人，他们在很低的乐声中跳着舞，打着太极拳，神情庄重。乐声起兮，情当激昂！暮年风华须激昂乐章啊！但是这些老人们却放低了音量，压低了声音，在洁净的清晨，悄悄地跳舞，悄悄地舞剑！还如往日般神采飞扬！妈妈的心沉沉的。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说：“老人们先让你一步了”。

爸爸愕然：“什么，让我？”

妈妈：“你打了电话反映？”

爸爸：“没有呀”。那么，是谁呢？

窗外的乐声变低了，吵不到任何人。闹钟每天都得震天响，在早晨七点整。这样静的清晨很长时间妈妈才习惯。。

所以妈妈有三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老人是可敬的。

第二个结论：某些人比较自以为是。

第三个结论：退一步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