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炮的忏悔

田车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9-03 20:47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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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他是一家工厂基建科的施工员。清晨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一日式饭盒,一路叮叮当当来到工地。一干就是一天,工地上到处都有他的身影。他是一个直肠子大嗓门的人,既是站在绞拌机跟前说话别人也能听的真真。于是便得了一个“大炮”的外号,他姓袁,人们都叫他“袁大炮”。

袁大炮原就是学建筑的科班出身,人又极其认真负责。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盖房子是实打实着的事,你们少给我整八路军糊弄共产党的事”。无论下面工人偷工减料还是上峰授意抽条,在他这儿门都没有。他烟酒不沾上下拿他没办法。这几年经他手施工盖起的几幢宿舍楼,经受住考验,质量没的说。

改革伊始,袁大炮便交了好运。讲学历,论能力他两样都占,于是被上下一致认定是个人才。虽不是党员照样升官,当年便坐上了基建科的头把交椅,连涨两级工资,两个月后入党,年底分了一套住房。人们发现这一年下来,袁大炮竟是四喜临门。于是便又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四喜丸子’。

人的运气来了挡不住,没两年基建科扩为基建处,四喜丸子是当然的处长。一年后改为建筑公司,四喜丸子顺势坐上了总经理的宝座。自打当上了总经理,工地上难得见到他的身影。既是来了也是喝的醉熏熏的,脚下如腾云驾雾,身后一干人等如众星捧月。脚跟还没站稳他便扯着大嗓门嚷道:“老子今天喝高了,改天再来。”说完一挥手与几个随从扬长而去。过去滴酒不沾的他,如今是天天饭局,顿顿酒。逢喝必高,高了就唱。他是个大嗓门自然是高音,但他唱的每一首歌都不在调上。如此这般,时间常了自然就有了反映。但他全然不顾并公开宣称;“老子喝酒就是工作,工作就是喝酒”。每日他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于是人们又送他一个外号叫:“醉猫”。

这醉猫在总经理任上干了不到三年,终因所盖楼房屡出质量问题而被拿下。审纪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也没有查出有关经济方面的大问题。他既没有贪污也没有受贿,只是公款吃喝玩忽职守罢了。于是组织上决定让他提前内退,打发这只“醉猫”回家去了。

前不久在街上偶遇醉猫,但见他人苍老了许多,算来他也就是六十出头,但看上去已是古稀老人了。全没了当年“大炮”的干练,也不见了“四喜丸子”时期的威风,只是那嗓音还如先前般的洪亮。故人相见醉猫非常激动,执意拽我去就近的馆子喝两盅,盛情难却只好随他。醉猫见酒自然亲,菜未上齐,他已是两杯下肚了。人也渐渐亢奋起来。话起了当年事,其中还真有一段鲜为人知的隐情。

改革头几年工厂的形势一直不错,成立建筑公司的当年就有两项大的工程。一是建工厂文化宫,另一个是建科技楼。做为总经理的他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不料工厂却决定将这两项工程包给市里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建筑公司。据他了解这家虽为公司实际上是;既无技术也无设备外县来的土建筑队。但这土建筑队有些背景,据说市里主要领导极力推荐。“四喜丸子”当时不管这些极力反对,拿出当年大炮的那股劲头据理力争,一时双方僵持不下。可就在时,他儿子打仗斗殴竟闹出了人命,虽不是首犯但是主犯,轻则也得判个十年八年的。他老婆本就体弱多病,摊上这事便一病不起了。后经市里领导出面摆平了儿子的事情,工厂出钱派专人乘飞机送他老婆去上海治病。如此一来,他这门大炮便成了哑炮。后来虽为甲方代表,但就象当年他公开宣称的那样:“我的工作就是喝酒,喝酒就是工作”。这也难怪,在那种情形下他这个甲方代表除了喝酒还能干些什么。如今两幢建筑依然矗立在那里,但无疑是两个豆腐渣工程,成为了这家工厂开始衰败的象征。

醉猫说到动情处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便劝慰道:“事情都已过去了,当初不是查了你好一阵子,不是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嘛。”

“老弟,你不懂,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我这里过不去”。他用手指着胸口继续说道:“如果当年真的给我治个什么罪,蹲了大狱或是干脆枪毙也就算了。可是如今我一个待罪之身,未受惩罚苟活于世,真是生不如死。不是为了我那个病老伴,我早就撒手人寰一了百了”。

这醉猫不醉,他清醒所以他痛苦,他自责,他忏悔。‘知耻近乎勇’他虽老矣不堪,但仍不失为一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