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口老井
井没了,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那天回老家看望母亲,偶尔转到村里那口老井旁,却惊愣地发现,那口老井已经被填平了。情绪低沉地返回家,母亲看出我情绪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哑着嗓子对母亲说:“那口老井什么时候被填平的?”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前段时间村里规划街道填的,填井那天村里好多人都在,妈也去了……”说到这,母亲哽咽了。
老家的那口井,几乎是在村中央。我曾问过父亲和村里的老人,没有人知道是哪个年代掘就的。老井有十五六米深,是用青石砌成的,井壁凹凸不平,井台是用各色的条石铺成,有青的、暗红的、暗绿色的,上面雕刻着各种花纹,既美观又防滑。四周是半个人头高的圆形围墙,围墙的顶部是平的,用光滑的石板铺成,有40多公分宽,沿围墙的底部四周是用小条石铺就的排水道,井门在正南,有五个台阶,台阶宽3米多,每阶二十几公分高。
在老家,再怎么穷,每家也必备一对水桶、一口水缸、一副扁担,扁担是特制的,一般是柞木的,扁担的两头镶嵌了几段铁链,铁链的下端有一个U形的钩子。男孩子从十二、三岁就要开始学习挑水,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挑水的情景。由于个头矮,扁担上了肩要尖着脚走才不至于水桶触地。当第一次面对口小肚大的老井时,井,像个魔窟一样瞪着眼看我,幼小的心里不由地产生了深深地敬畏之情。当第一次把水桶扔进黑森森的井里时,那种兴奋、胆怯的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
头几次汲水,掌握不了技巧,是很辛苦的。弯着身子,把水桶左摆右摆,累的满头大汗,好半天也摆不满,往往不小心把桶就掉到井里了。清楚地记得那是第一次把水桶掉井里了,围着老井左转右转,一筹莫展,只好扛着扁担拎着另一只水桶沮丧地回家,母亲看到我那个样子笑眯眯地喊我乳名,问我怎么了?我忐忑地说:“井掉桶里去了。”把母亲乐的笑弯了腰,拍拍我的肩膀说:“不怕不怕,没事。”然后和我一起去老井,母亲边打捞水桶边和我讲解汲水的技巧,最后温和地看看我说:“孩子,妈讲是一回事情,要自己去悟,多练习就会了。做人也是一样,道理要讲,但只有自己悟出的道理才是真道理。”直到今天,在写这篇文章时,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经历了许多事情的我,才似乎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深意。
艰难的汲水季节是数九寒冬。井台上冰一层层地把井周围冻成蘑菇形,玻璃一样光滑,走在上面战战兢兢,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笨的像熊一样,一不小心就要摔跤。可水是要吃要喝的,挑水是每天必作的功课。
有一次,好不容易把水桶汲满,小心翼翼地蹒跚着离开井台,刚下第一个台阶“扑哧”一跤摔在那,屁股生疼,冰冷的水把仅有的棉衣棉裤,弄的精湿,伤心、委屈、害怕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坐在台阶上号啕大哭。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粗糟的大手,把我搀起来,泪眼模糊中看到是父亲站在我的面前,我喊了一声:爸!就扑到父亲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说:“男子汉摔一跤算什么,这也值得哭?去吧,再来,有我呢!”我本以为父亲会替我去汲水,可是父亲却静静地站在井台旁,用鼓励的目光看着我。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可父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似乎现在父亲就站在我的面前,仍然用那鼓励的目光看着我,心里不由地一阵震颤,天国的父亲你可安好?
艰难的汲水,是每个冬天都要进行的磨练,严峻中透着危机的磨练!
老井,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投下了苦难岁月那艰辛生活的阴影。但是,不知道几代多少年了,乡亲们靠的就是这小小的深深的老井生活,从井中汲水,挑到家中,倒在水缸里,吃喝,洗刷,饮狗,饮牲畜,还要浇灌母亲最心爱的花。说是老井哺育了一代代人,一点也不为过。
老井最热闹的季节是夏季。清晨井台里外都是妇女,洗菜的,洗衣的,诉说着昨夜的经历,浣洗着一夜的情话,站在远处就能听到朗朗的笑声。男人很少在清晨去担水,实在没办法就要忍受妇女们的调笑,那个时候,再怎么逞强的男子汉包你满头是汗,路都不会走。到了夜晚,井台围墙上坐满了乡亲,要是去晚了是没有“座位“的,井台就是村里的信息站,大人们从家里到家外,从村里到村外,天南海北,古今中外,胡聊海侃,妇女们唧唧喳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当然,最有意思的是青年男女了,他们在汲取生命之水时,也汲取情爱之波……
最神圣的莫过于淘井啦,所谓的淘井,就是每年为井做的清理工作,把井底里的污泥杂物清理一番,保持井的清洁。每次淘井,要举行个仪式,上香,放鞭炮,说是祭奠“井龙王”请他老人家搬搬家。我是初一的时候看到《西游记》的,自看了《西游记》后再也不敢独自去汲水了,生怕一不小心,从井里冒出个“死国王”来。仪式举行完后,用抽水机把井水抽干,然后,派人下去清理,每个清理工下井时,可以美美地喝上几口烧酒,看着他们陶醉的样子,我好羡慕。有一次,我们几个调皮鬼将剩下的小半瓶酒给偷了出来,躲到没人的地方一人一口,把我辣的似乎嗓子眼里都冒火,好长时间再不敢沾那酒精味。
淘井时我们这些小孩子也是忙碌人,每当一桶淤泥提上来,倒在井边时,我们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用铁丝编成的小耙子在淤泥里翻捡着汲水人的失落物,什么硬币、钢笔、烟袋、打火机、手镯等等。
如今,老井被填平了,井没了,从此以后出生的孩子也就丧失了对井的记忆,也丧失了井对人生的磨练和危险的启迪。人们是不是就成了枕于安乐的一代?我不得而知!生活中少了生的危机与艰辛,就再也体会不到生活的不易和生命的珍贵!
井,应该保留,应该珍藏在人们的记忆里!它时刻在提醒着我们,昭示着我们:地上没有的东西,要往地下找;生命之源很小,却需要努力拓宽深挖!
井绝对是人类的一个伟大的发明。在干裂的黄土地上,人们预知地下有水而把其挖掘出来,是多么伟大的发现!史学家说火的发明是人类的进化,而我认为井的发明比火的发明更伟大,它使人远离江海湖泊可以繁衍发展。
当然,井的消失也许是一种进步。但,消失的井,却使人类的生命之根和生命之志都细弱和麻木了许多,好象人很容易生活,其实,体会生命的艰辛和危难,对人生未必不是一件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