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发条
二月十六日,有雪,风很大,感觉赤裸的心有刺骨的痛,梁潘回望来时的路,发现脚印模糊,于是他在这个冬季开始迷失。
MABEL说:“如果我倦了,我可以依偎在你肩头么?”梁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那个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KELIN就要走了,走的很远,象皑皑白雪覆盖住地平线上的夕阳,或许将被所有人遗忘,除了梁潘。
屋子里凌乱不堪,KELIN不在的时候,梁潘总是起的很晚,只有一个男人住的屋子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家,他懒得收拾,没有那种心情,CD机不停的放着列侬的‘LOVE’就象是绝望无助的呻吟,无法忍受折磨却又不肯放弃。冰箱里已经没有食物了,如果那半听啤酒不能算是食物的话。梁潘开始讨厌这个屋子,如果这个屋子曾经不是那么温馨,不是那么让梁潘感到期待,他就不会现在这么恨它,它有太多的回忆,太多抹不去的痕迹,曾经淡粉的墙壁,已经开始班驳,感觉什么都变了,只有床前挂着的风铃,有风时还会发出驽钝的金属撞击声。
梁潘开始连续几天都不回家,楼下不远处有间‘JABEZ’那里的酒容易醉人,而且不会打佯,或许‘JABEZ’是这里唯一一家不会打佯的酒吧!不为什么,因为老板喜欢。
她叫MABEL喜欢穿黑色的棉布短裙,红色高腰皮靴,象暗夜里的玫瑰妖冶却孤独。
这几天他经常来这里,我看到他越来越憔悴,越来喝的越多,有时候喝醉了,就会在这里睡一整夜。他总是一个人,不言不语,只是喝酒,什么酒都喝,只要能醉人,或许一个人想醉根本不用酒精来刺激,有时候我会偷偷的把酒换成冰水,可他依然会醉,我看到他扒在桌子上,烛光影印下的有点孩子气的脸和许久都没有刮过的胡子,很不协调却很迷人,他总是不停的在叫一个人的名字‘KELIN’我知道KELIN一定是他最爱的女人,现在也一定离开了她,我看到他神情恍惚却仍笑着说:“KELIN如果倦了就依偎在我肩头吧!”心便无名的刺痛,我开始注意他,还是为了他而使JABEZ成为这里唯一不会打佯的酒吧!
“我睡了多久?”梁潘感到肩膀有些酸痛,是因为整夜趴在桌子前的缘故,长久的去做同一件事都会疼痛,梁潘想到了KELIN,她什么时候走的,他应该记住那个日子,然后每年都会向自己庆祝一下,KELIN离开一周年,两周年……
“应该很久了,十几个小时吧!”MABEL正在不断的擦桌子,反复的擦梁潘旁边的桌子,一遍,两遍……就这么反复着,象个拧紧发条的钟摆!
“给我一杯CLEAN!”
“水不可以么?你昨晚喝了很多了!”窗外风很大,安静的时候,在屋子里就可以听到凛冽的风声。
“就给我酒吧!”
“噢!CLEAN是么?”MABEL终于放下手中的擦布,这让她感到很轻松,MABEL走到CD机前放了一首歌,梁潘看到MABEL的黑色棉布短裙和红色的高腰皮靴,有种异样的诡异,当他看到桌子上的淡粉色擦布时,眼睛就象很长时间望着远方,酸痛,想流泪!
我不知道为什么黑色和红色搭配在一起是这么诡异,可以刺激人的思想,KELIN总喜欢淡粉色,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穿着淡粉色长裙,家的墙壁也被她刷成淡粉色,还有冰箱,地毯,床单,那个风铃!我觉着我开始习惯并喜欢上了淡粉色,忘记KELIN之前我喜欢什么!可当我看到那块淡粉色擦布时,眼睛遍开始刺痛,然后就流眼泪,但我知道那不是哭!
MABEL回来时手中端着CLEAN!成瓶的!她去了很久,她想努力去思考一些事情,可思维却凌乱不堪,后来她便顺手拿了整瓶的CLEAN!
“放的什么歌儿?蛮耳熟的!”梁潘看到MABEL端着整瓶的CLEAN过来,开始想笑,他听到屋子里回荡的歌曲好熟悉,好象在哪听过,而且听过不止一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列侬的LOVE,很老的歌,应该是很耳熟的,但现在好象很少有人听了。”MABEL很可爱的耸耸肩。
“是啊!”梁潘知道这首歌为什么这么熟悉了,那个破烂的房子里总放着这首歌,KELIN走后,就把列侬的CD放在里面,梁潘从来就没有动过。KELIN说列侬的歌很耐听,尤其是这首,于是他开始不停的放着这首歌,一直放着。
“换首别的吧!”梁潘一直没有喝手中的CLEAN,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把这整瓶的CLEAN喝下去,桌子上的杯子被MABEL收拾走了,烟灰缸也显然被清理过了,只有手中早已熄灭的半支香烟还和他一起醉着。
“去换一首吧!这首歌让我没有心情去喝这整瓶的CLEAN!”梁潘举起那整瓶的CLEAN示意了一下,“顺便拿个杯子!好么?”
“怎么?这首歌儿让你很不愉快?可是我喜欢,列侬的歌很耐听,尤其是这首!”梁潘突然有种错觉,仿佛眼前的不是MABEL而是他的KELIN,或许不是他的!
我不知道,他对这首歌为什么真么敏感,或许那个叫KELIN的女孩儿喜欢吧!当我说这首歌很耐听时,我看到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象是一个迷失的孩子发现了回家的路,但又怀疑自己的感觉,惊喜!迷茫!我去给他拿杯子,他不知道昨晚他打碎了桌子上的杯子,可我听到那杯子在下落是绝望的哀号!我的心好痛!仿佛亲眼看到一个人走向死亡,而我却无能为力!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拿整瓶的CLEAN,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列侬的歌,就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穿黑色棉布短裙和红色高腰皮靴。
这里白天人很少,可以说屋子里除了我和那个女老板,没有别人,她换掉了列侬的CD,当音乐突然被停止,我的心像被掏空般无助,我想对她说不用换了,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十二月二日!那个男子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KELIN回来了,他刮了胡子,不在喝酒,不在这里整夜整夜的不回家了,可我依然不会打佯,依然听列侬的歌。
梁潘那天告别了MABEL就有一周没去了,他没有回家,他弄丢了钥匙,他在楼下徘徊,隐约中听到自己屋子里还放着列侬的歌!风很凉,他想到附近的JABEZ,他去了日本,他们这个时候的日本的富士山很美,于是他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周的富士山,KELIN曾经说很想去日本看樱花,因为日本的樱花是
淡粉色,最美丽最无暇的淡粉色,她喜欢,可那时梁潘一直没有机会带她去,而现在有了,可身边却没有KELIN。
下了飞机,梁潘开始沦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沦陷,回家了,可他忘记了日本富士山的样子!
十二月十日!他终于出现了,他没有刮胡子,依然和他孩子般的天真不协调,我觉着他有太多的故事,这些故事把他的心压得很重很重!
“你一周没来了,KELIN回来了?”MABEL不知道怎么说出KELIN的名字,而且那么的自然!
“你认识KELIN?”梁潘很惊奇的问。
“不认识,我知道你认识,因为你每次喝醉后都会叫她的名字!”
“是么?我一点都没有印象了,我总是叫她么?”
“是的!很多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KELIN心里都酸酸的,感觉好象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争风吃醋,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却无法自抑!我很自然的给他拿来整瓶的CLEAN,然后换掉列侬的CD,我看到他对我笑,很温馨的那种,我发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有个女人叫KELIN。
“可以坐下来么?”
“当然!这是你的店!”
“你是顾客,我必须征求你的同意!”
“当然!我们并不陌生!”梁潘很绅士的邀MABEL入座。
“我叫MABEL,中文名叫卓啉!”
“梁潘!没有英文名!”
我知道他叫梁潘,没有英文名,这是我们第一次坐下来聊天,我从他口中知道他去了日本,他说朋友介绍日本的富士山这个时候是最美的,于是便去了,可笑的是他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富士山,下了飞机却回忆不起它的样子了,我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怪的人,我问他多久没有回家了,他说不记得了,我说是从KELIN走之后么?他便不说话,只是喝酒,那晚他有醉了,依然说着“KELIN!KELIN!如果倦了,就依偎在我肩头吧!”
雪已经下了很厚,今年冬季雪下的很晚,以为今年就这么过去了吧,但雪还是下来了,比往年都要大,或许是压抑的太久,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们可以算是朋友了,我觉得我没什么朋友,我很少和人交往。KELIN曾经说我这个人太孤僻了,和我在一起很郁闷,我认为一个能用心听列侬的歌的女孩是喜欢孤独的,耐得住寂寞,我好象错了,或许KELIN并不喜欢平淡的生活,太单调了,生活不是每天都买好东西放在冰箱里,然后每天清晨准备好早餐等待自己心爱的人起床一起分享,温馨却没有激情。那天KELIN说她好害怕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有一天我们两个老死在这屋子里,直到尸体腐臭,直到化成白骨都没人知道,她好害怕一辈子躺在我怀里,连外面是白天黑夜都不能分辨。从那天我就预感KELIN会离我而去,去寻找自己的生活,她说她爱我,我信!她说但她不能和我就这样过一辈子,我理解!可我是梁潘,我不会变!
附近那家‘JABEZ’很好,因为它从来不打佯,我可以在那里感受醉生梦死,KELIN终于离开了我,走时给我留下一封信,我一直没有看,我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走了就是走了!
MABEL是JABEZ的老板,她总是穿着黑色棉布短裙和红色高腰皮靴,看起来很诡异,她总是给我拿来整瓶的CLEAN,却忘记给我拿杯子,我不知道她明知道我第二天醒来还是要喝的,却为什么总是把昨天的杯子拿走?她和KELIN一样喜欢列侬的歌,尤其是那首LOVE,有段时间我去了日本看富士山,她好象一直在等我,因为她知道我有多久没来了,她知道我有个女友叫KELIN,她说我总是叫她的名字,所以猜测KELIN是我的女友,她也知道我们分手了,她总是用淡粉色的擦布反复的擦着我旁边的桌子,然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搭话,那天我们第一次坐下来面对面的聊天,她说她叫MABEL,中文名叫卓啉,我说我叫梁潘,没有英文名。她笑了,很迷人的那种。
我们之间谈话,总是避免涉及KELIN,这种默契和烛泪一样注定的悲哀!我知道那个叫KELIN的女孩儿一定伤他很深吧!只有这样他才会刻意的回避与KELIN在一起的时光,所以我也不想提!
我第一次发现象CLEAN这样的酒也会醉人,也是第一次发现CLEAN也是可以不用杯子喝的,他教我把烟蒂放在CLEAN里喝下去,酒会更浓烈,而我一直没有勇气尝试!
梁潘一直没有告诉MABEL其实他的家就在附近,这很没必要。梁潘开始只喝CLEAN,所以MABEL每天都会去隔壁的商店买足够的CLEAN因为要两个人喝,梁潘,还有MABEL。
“我想回家看看!”
“多久没回去了?”
“很久了……”
“那就回去吧!屋子空时间长了会没有人气,住起来会很阴森!”
“可我丢了钥匙!回不去了!”梁潘好象很无奈的样子。
MABEL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象催眠师用的怀表。
“很久之前,你去日本时吧!落在这里了,我帮你保存起来,我以为你知道,原来你不知道!”
“是这样啊!那么我真的该回去看看了,你很不幸遇到我这样的顾客,简直把这里当成家了。”
“我们现在是朋友!你如果喜欢的话来就好了,反正我这里从不打佯!”
“你这儿好象是这里唯一不会打佯的酒吧,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喜欢!”
那天说他想回家了,但却丢了钥匙,其实他的钥匙被我保管了,去日本之后,我以为他会回来拿走他的钥匙,所以我一直在等,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他果真回来了,但却不是为了他的钥匙,我还是把钥匙还给了他,因为只有它才能让梁潘回家,我想我是希望他留下来的,所以当他说自己简直把这里当成家时我很高兴。
大概钥匙很久没有用了,冬天的湿气让锁生了锈,开门时费了很多力气,当梁潘推开门时,他或许希望里面变得好整洁,淡粉如日本富士山下樱花的墙壁,淡粉的地毯,还有KELIN的微笑,可屋子依然是他刚离开时的样子,列侬的CD还在放着,像暗夜里生命绝望的呻吟,那串风铃挂上一层灰,有风时还会发出驽钝的金属撞击声,MABEL说的没错,这间屋子没有了人气,显得阴森,让人一刻都不想多呆,梁潘没有迈出一步,他很快的离开了屋子,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燃一支烟朝对面的JABZE走去。
梁潘从离开到回来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我不知道是要为自己感到高兴还是该为他感到悲哀,我知道他对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开始绝望了,一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绝望,他进来时冲我很调皮的笑,可我捉住了他眼神中一刹那的悲哀。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说的没错,房子空时间长了没有人气,显得阴森,我害怕!”梁潘很习惯性的抖落身上的雪片,然后朝自己的桌子走去,MABEL也很自然的奉上一整瓶的CLEAN坐了下来。
“我准备把房子卖掉!”
“你家好象就在这附近!”
“是的,就在对面那幢楼。”
“噢?以前我经过时,总能听到那里隐约传来列侬的歌!”
“那是从我屋子里传出来的。”梁潘头压的很低,象是犯了错的孩子。
“你不是讨厌他的歌么?”
“我没有说,但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听腻了!”
“总喝CLEAN不会腻么?”
“那不一样,我以前什么酒都喝的,只要能醉人!”
MABEL说她总能听到从我屋子里传出列侬的歌,我就象撒了谎的孩子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害怕和谈起我,谈起KELIN,其实她只知道我有个女友叫KELIN,现在分手了,只知道我叫梁潘,没有英文名,仅此而已!
“为什么要卖掉它?”
“因为我喜欢,因为我开始讨厌它!”
“我知道你不是讨厌屋子,而是讨厌一个人呆在那里对么?”
梁潘沉默了很久,“也许吧!”
屋子里很静,微弱的烛光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可以听到外面的风声,知道风很大,依然没有放列侬的歌。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很想和他一起,但我没有说出口,我相信他会知道。
我看到MABEL欲言又止,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真的不知道!
梁潘最近正忙着卖房子,所以便很少来JABZE了,看来他真的对自己的家绝望了,MABEL总是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来,停留片刻,又风尘仆仆的走,她想起了徐志摩的诗!
我还是把房子卖了,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带走,变卖的变卖,该扔的扔,列侬的CD,那串风铃,还有那封KELIN最后留给我的信!或许我想重新生活了,清晨,刮了胡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依然找不到今后该走的路,我想我应该最后去趟JABZE,最后去和MABEL道别!
梁潘说他已经把房子卖掉了,准备去日本,这次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望着富士山,看看来世还能不能记住它的样子。他来向我告别,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来这儿了,再也不会和我见面了,但他说他还是喜欢喝CLEAN,却不知道日本有没有卖的,那天我们只是喝酒,喝整瓶的CLEAN,什么都没说!临走时,我送他一瓶CLEAN,叫他带到路上喝,他好象很感谢的样子,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想和你再一起!
“如果我倦了,我可以依偎在你肩头么?”
梁潘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KELIN走了,在冬季即将结束的时候,可他也不能逗留,他也要走!
临行时,MABEL送我一整瓶CLEAN,叫我带到路上喝,我想我不会,我会一直留着,因为我喝习惯了CLEAN,我怕日本没有卖的,MABEL告诉我“如果我倦了,我可以依偎在你的肩头么?”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匆匆的走出门口,连声再见也没说,我发现自己留下的脚印很模糊,但我清晰的看到MABEL穿着的黑色棉布短裙和红色高腰皮靴,想暗夜里的玫瑰,妖冶却孤独,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MABEL哭了,因为我的眼睛开始看不见周围的世界。
我看到梁潘回头看我,我哭了,因为我知道他也哭了,我相信一个男人的眼泪要比承诺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