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空谷寒月 散文 爱情滋味 2007-08-29 16:4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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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生之年,或多或少承受颠沛流离抑或狭路相逢的瞬间。在时间不断流逝的过程中,学会遗忘,学会救赎,学会感恩,学会珍惜。

(一)

学校的礼堂,是我常常去的地方。那儿经常放映电影。我并不喜欢电影,可我喜欢播放电影时的礼堂。那时,我会肆无忌惮地淹没在人群中,淹没在诡异的黑色里,贪婪体味着安全和温暖。那时,甚或是孤独与绝望,也会给我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周遭的人群与我无关,银幕上明明灭灭的光影与我无关。故事从来都是别人的,一切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是像一个古老而腐朽的灵魂一样,飘荡而游移。

只是,梁牧的身影总是像另一个固执而任性的灵魂,蔓草般包绕着我,我无法不去想他,就像我永远抹不去那些曾经的记忆一般。我不知道,如今他是否得到平静和解脱。

梁牧对我说过:“夏萱,很多人在我的生命中行色匆匆,却从来没有人驻留。”那时他十七岁,十七岁的梁牧眼神落寞而苍凉,仿佛如血夕阳下的荒漠,有一种无可言说的寂寥和沧桑。那一年,梁牧的父亲去世。那一年,这个坐在我身边的男孩变得愈加沉默,而我,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再后来,我身边的座位空了很久,直至老师把其他同学调到了我旁边,填补了那个空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梁牧。可我却一直清楚地记得他的眼睛。年少的我们潦草而仓促,会轻易丢弃了很多的过往。可也有一些人,一些事,却像是悄悄埋下的种子,不知不觉中发芽,生长,直至在我们的心中蔚成方圆。

(二)

再见到梁牧的时候,我已上高三了。一天晚自习结束,我骑车往家赶。在我家附近的路灯下,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夏萱。”我停下车来,那个男孩又叫了我一声:“夏萱。”

我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友善而忧郁的眼睛。“梁牧,是你。”我惊喜地叫了出来。

他开心地看着我说:“夏萱,是我。真好,你还记得我。”

他长高了,但依旧瘦削,他面容的轮廓也显然明朗了很多,但清秀的眉眼,仍一如往日。我邀请他到我家坐坐,他推辞了。他说:“夏萱,我只想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就走。”于是,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我们呵着气,笑嘻嘻地说着话。但梁牧并不愿多说他自己,更多的时候,是我叽叽喳喳地讲着,而梁牧站在我身边,笑着听我说。他眼角眉梢的笑意,让我觉得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不曾变,依旧是风轻云淡,依旧是细水长流。

那天晚上,我们微笑着挥手告别。瘦削的梁牧穿着风衣,随意地戴着围巾,微笑着向我挥手告别。

后来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晚,梁牧就是来向我辞行的。这个男孩子即将踏向远方,开始一段茫茫未可知的历程。后知后觉的我,却一直没有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离别与不舍,我甚至幻想,或许第二天,我就可以在教室里见到他。

我的幻想,永远只是幻想。

(三)

梁牧在我的生命中,也许永远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他的离开,他的出现,永远不在我的意料。

我没想到,我的人生,会被这个温和的男子,霸道地划分出一个个节段。我的青涩与成熟,我的欢喜与苍凉,我的清风和日与惊涛骇浪,一切的一切,不意竟都与梁牧有关。

大二的一个黄昏,我窝在宿舍设计图纸。宿舍的电话开始持之以恒地响了起来。我的思路完全被扰乱,我没好气地抓起电话,却听见那头很礼貌地说道:“您好,请问,夏萱在吗?”

我必须承认,我有时很冷漠:“她不在。”我说。

那人依然执着:“那麻烦您转告她,我在她宿舍楼下等她。谢谢。”

我“嗯”了一声,挂上电话。一头扎进了图纸之中。爱等等去,反正我不去。

我上了大学后,常常待在宿舍,借上一大堆书没日没夜地看,或者开始自己摸索着设计建筑图纸。时常有人说:“英语系的夏萱是个怪物。”但依旧有很多不知死活的人跑来要见我。那些中文系的才子们,常常搞一些酸得我胃疼的“诗”来摧残我脆弱的神经。建筑系的所谓帅哥们,却借口来跟我“切磋”技艺。

他们不厌其烦地赞叹着我的美丽,可我厌倦于他们的虚伪与肤浅。我知道,他们喜欢的,其实并不是我。褪却了容颜以后,我于他们,便什么也不是了。男人有时是为了一份虚荣来追逐他们所谓的“爱情”的。我不屑于成为这种卑微的牺牲品。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那天的固执,令我愧疚不已。

当我理清思路,把那份图纸设计得初具模型后,我端了杯咖啡走到窗前小憩。路灯下,那个男子修长落寞的身影令我恍若隔世。我飞奔下去,却又不敢向他靠近。就在那时,梁牧转过身来,他微笑着安静地看着我:“夏萱,我一直在等你。”

那样平静的语气,那样温和的声音,仿若一切亘古未变。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失了声音。

(四)

依旧是一盏路灯,灯光昏黄而温暖。曾经小镇的那条熟悉小巷里的往事,重又平宁上演。

梁牧告诉我:“夏萱,我上大学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在历尽生活的艰辛之后,悬于心头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这样的欣喜,使一切都变得明丽起来。他的开心和微笑,将我的那个冬日,浸润得一片柔和。

梁牧依旧如初,他不愿多讲自己经历的种种。可我知道,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后,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更何况,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梁牧还一直在照顾着他卧床的母亲,直至母亲在他十九岁那年去世。

如今想来,我对梁牧有很多的不了解。他于我,仿若水面上的字,青烟飘渺般淡去,难寻踪迹。然而我们相互的眷恋和牵挂,却是时空的河流里,执着而顽强地存在。这点,我知道,梁牧也知道。

我们之间,是一种灵魂的相守。

(五)

梁牧读的是A大的建筑系,他一直最感兴趣的专业。与梁牧相比,我的兴趣多且杂。所以在填志愿的时候,面对太多的选择,我很是无所适从,于是便随便挑了个英语系,因为觉得那样会有大把的空闲来满足我对其他学科的涉猎。于是,周末的时候,我们便骑着单车去市图书馆,在那泡上一天。

这是我们喜欢的方式,虽然单调平凡,但宁静的生活,却能给我们一种地久天长的感觉。在经历过漫长的别离之后,这样的幸福感,以足以使我们感激上苍了。

我大学毕业以后,去A大读研,那时,梁牧已经能靠设计图纸赚钱了。有时我也偶尔提提自己的想法,梁牧总是笑着对我说:“夏萱,你的思维总是古灵精怪。”他总是很感兴趣地听着我天马行空的想法,有时候还会采取我的建议。这令我很是得意洋洋。

我喜欢单纯的生活,简单的快乐,这一切,我想,只有梁牧可以给我。我想过,当我们白发苍苍时,坐在我身边陪我看细水长流的人,一定是梁牧。

我想,这一切都会成真的——如果艾琪不出现。

(六)

我初见艾琪的时候,她正紧紧抱着梁牧,用尽全身气力般去抓住她的幸福。那种垂死般的绝望和挣扎,电击般游荡在我的周身。

我看到了梁牧仓皇的眼神,这个在我心中永远平宁安详的男子,惊慌失措。

当艾琪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子。她太过单薄,眼睛因而显得尤其大。但她绝不是柔弱的,她的眼神里的倔强和敌意,把她的义无反顾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你好,我是夏萱。”我向她伸过手去。她愣了一下,并不理会我。梁牧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尴尬的见面。我能感受到他的局促,但那绝不是背叛所带来的不安。我知道,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背叛。正因如此,我才会那么镇定地面对这一切的意外。也许正是我的镇定,镇定地追究到底,才让一切都无可挽回。

我和艾琪接触过几次后,我已经能断定这样一个事实——她在吸毒。她的手臂的针孔,她的体态,她时而亢奋时而萎顿的精神,无一不在显示着这一事实。我单独和艾琪谈过话,仅仅一次。

我对艾琪说:“你在吸毒。”

她冷冷地看着我:“你在调查我。”

“不用调查,只是观察。”我回敬她,“我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

她不屑地看着我:“你没这个胆。警察来调查的话,梁牧也脱不了干系,我敢保证,他比我更惨。”她挑衅地看着我,阴冷的目光使我不寒而栗。

我故作镇定:“梁牧从不吸毒,这我知道。”

艾琪睥睨了我一眼:“夏萱,你对梁牧到底了解多少。就你这样,也配爱他?是,他不吸毒,但他贩过毒。”

我呆立在原地。窗外的阳光一下子黯淡了颜色,阴冷起来。

艾琪冷笑着,喋喋不休。我仿佛在听一个女巫讲述一个尘封多年的故事。往事带着腐朽的味道,侵略着我的全身。

“夏萱,你觉得像梁牧那样,丧父,失母,背负着一身债务,到如今读大学,难道会那么轻而易举吗?他流落异乡,被一群混蛋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高烧不退,卧床不起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梁牧永远只会把一个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的自己展现在你的面前,他喜欢你,可你配吗?”

我跌坐在地上,茫然无措:“艾琪,你,很爱他?”

“夏萱”,艾琪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你知道我为什么吸毒吗?”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底一阵阵怜惜。

“当我知道梁牧为了赚钱竟然去贩毒的时候,我对他说,如果你再贩毒,我就吸毒。你敢糟践自己,我就比你更狠。他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并不上心。一天,我在他面前毒瘾发作。梁牧吓坏了,他抱着我不知所措。夏萱,他很多时候只是个脆弱的孩子,不是吗?”艾琪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一抹微笑,让我心痛不已。

“夏萱,梁牧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贩毒过。可我却再也不能不吸毒。我知道我会连累他,所以我离开他,发誓永远不再见他。可夏萱,你知道吗,也许梁牧就是我的毒,我对他上了瘾。我总也忍不住想见他。可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梁牧会对你念念不忘,你干净,纯粹,你是他和平宁世界的唯一维系。只有你才是他的救赎。”

(七)

艾琪离开的时候,我和梁牧一起去送她。她像个妹妹那样和我,和梁牧拥抱。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无法预料她飘零的生命还将经受怎样的挣扎。我曾想过,如果我和艾琪很早很早就认识,或许,我们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也许,我们会躺在同一个被窝里,悄悄聊着女孩儿的小小心事。一起打打闹闹地过着我们的简单而纯粹的生活。

然而不久之后,我得到了艾琪去世的消息。她用薄薄的刀片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这个女子,无论是她的出场还是落幕,都带着一种决绝而惨烈的美。

艾琪留给我一封信,她说:“夏萱,再见梁牧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我毁掉了他平静安宁的生活,把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重又带到了他的身边,我无法原谅我自己。请你好好对待他,他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艾琪,亲爱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爱他,如果,我能再见到他。

(八)

在得知艾琪去世信息的第二天,梁牧留下一封信,悄然远去。

“夏萱,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初一的那年春天。那时,应该是体育课吧。在学校的柳树下,你被一群同学围在中央,你在讲着什么,然后,所以人都笑弯了腰。我被你的开朗吸引。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明丽而欢愉的。你有一种类似于三月阳光般的光芒。那是我一直向往和憧憬的温暖。

在你的记忆里,我的出现应该是三年后了。高一,我们成了同桌。也许你不知道,我为此高兴了好久。和你做同桌的半年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因为接近了阳光,因为,有了些支撑着生活的力量。

可是,父亲去世以后,原本因疾病缠身而变得阴鸷的母亲更加的令我恐惧。家徒四壁的荒凉,以及母亲日日阴寒的目光,无一不在摧残着我。退学之后,很多时候,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只要想象着你微笑起来时弯弯的眼角,我便有了勇气。

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维持着生计,我做过很多活。我就在那时遇上了艾琪。她和我一样,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人。我把她当成妹妹,她帮我照顾母亲,直至我母亲去世。可是,我却害了她的一生。因为,我曾用罪恶的手段来赚钱,为了钱不择手段。艾琪为了让我和这一切决裂,染上毒瘾,然后她却不知所终。她的死,将是我一生需要背负的十字架。

原谅我刻意隐瞒这一切。我应该早就知道,背负着这样的过去,我便再也不会融入阳光里。”

一段无法忽略的过去,成了我们三个人的劫。

(九)

研究生毕业以后,我留校当了老师。依旧时常去那个礼堂。一天晚上,我才发现,原来小礼堂不只是放映电影的剧院,还是交响乐团的舞台。镁光灯下,那群孩子们,演奏着一曲曲动听的乐章。

轻灵的音乐,如澄澈的流水抚过细腻的沙粒,抚过圆润的鹅卵石,抚过通体透明的游鱼。

梁牧,你知道吗,也许有时,我们需要的,是给自己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十)

二十七岁那年的春节,我在家里看书。小侄女跑过来对我说:“小姨,楼下有个叔叔在找你。”

是的,我见到了我的梁牧。

宇宙洪荒之间,我们这两粒微小而漂泊的尘埃,终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