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秋日

1

给我一座村庄吧，给我一座村庄

我要占有村庄里的果实，占有它们的芳香

像轻轻的托举起婴儿那样

把秋天连同那些诱人的果实一并托举

可是我不甘心，我要攀爬上秋的最高点

站在累累果实最成熟的地方

把它们贪婪的占为己有并肆情观赏

一切尽在我的把握，没有痛苦，没有忧伤

我看见蜜桃的果汁蜿蜒在唇角

无处可去的黄花佻挞着艳丽的舞蹈

结实的农妇肩挑着沉甸甸的秋天

在人间的原野上开颜欢笑

我笨拙的脚趾无法将你追逐

只好在落光叶子的苹果树下自嘲

又一阵风吹赶着埋头的驼骡

黄昏里闪过沿着河畔南行的飞鸟

秋日呵，太阳的宠儿

遍地铺满黄金的山冈

一百万个太阳等待着闪耀光芒

谁能盛放这无边的热量

诗人说它催放了人类无尽的梦想

可我一贫如洗，何曾有这美妙的愿望

但我仍可采撷一枝夜晚里盛开的紫丁香

装饰我深深眷恋的月亮的床

2

我怎能忘记那座寂静里度日的村庄

忘记干净的夜晚，有回乡的雨水走过山梁

还是转首便忘，那孩童响亮的号啕

忘记树林里到处是叶子奏起的流响

一座座活着的山相继枯萎，一条条河流随之而亡

童年被岁月遗弃，我们怀抱盐罐生活

秋日呵，当果实消失于芳香的愿望

我如何才能进入旧时的村庄

秋日的雨水衷情于我的黑发

哦我的黑发，于秋地的雨水中生长

生产黄金的庄稼投身于镰刀的怀抱

哦镰刀的怀抱，热烈如太阳的锋芒

哪里可以寻找当年的马车

哦当年的马车，往我的童年运送秋粮

象征秋日的，是那具倔强的树桩

哦倔强的树桩，想起你我便黯然神伤

3

我的朋友们，携带你的善良一起来吧

别错过这样一个温暖的秋阳的下午

梧桐树宽大的手掌托住整片天空

青草的湿叶依然散发着土地的香气

一群孩童以无邪包围天空下的万物

庄稼地里的蚱蜢在草野间跳跃

在赤身裸体亦不觉羞涩的河水下面

沉默了千万年的河床并不曾老却

蚯蚓蜿蜒于泥土，蜻蜓翼立于荷尖

沉重需要依托，舒展才能轻盈

我透过盛开的菊花看见秋天的眼睛

看见了无数眸影里荡漾着的风情

我驱赶着牛群，越过起伏的丘陵

发现土地上的人们追逐着太阳奔行

秋日的果实已进入我久久张望的怀中

我是无所畏惧的酒鬼，时刻怀揣着酒瓶

4

一枚卵形叶片，便能遮掩秋天的私处

碧草无边，我同四足昆虫化作生命的标本

最后一场秋雨尚未降临

晚秋之花一如既往的朝开暮合

我担负着盛宴的使命，走遍万里长街

我不想醉去，只渴望最后秋花的灿烂

哦最后的秋花有一场动人的演出

晚歌中，我将是果实的形象参加谢幕

5

辛劳了一天的女人，婴儿般沉沉睡去

是谁守侯在床边，担心你半夜醒来

我听见月光在桂花树上沙沙行走

那浓郁的馥香飘满繁华的道路

从今夜开始，接受女人的琐碎

给她梦，真实。和没有欺骗的倾听

6

终有一日，你华丽不实

忙于狂乱生长而没有节制

你于急速中膨胀又于无形中消逝

你横行与密集的街道也横行于密集的人心

我无从于你的面貌中分辨冷热盛衰

只有嗟叹自己的落伍与迟滞

你的果实硕大，香味却虚假

改造的乳房玲珑美观却咂不出原味奶汁

你在原本凋谢的季节，亦能花枝招展

以妖艳的面孔出现，却被称之为美丽

无法遏制突如的热情，人们在你面前失去秩序

没有思考的嘶喊，在伤痛的喉管歇斯底里

成群的头颅在疼痛里沉思

仿佛被死亡驱赶着迈向墓场的羊

连一缕炊烟也无法安闲的踱入天空

穿越黄昏，再经过揶揄的霞光

楼群亦沿着白云的轨迹向上奔跑

秋天的手里抓紧盛满纸币的密码箱

我站在边缘地带吞咽落叶

累累果实，也许是我芳香的愿望

7

一只远道而来的飞鸟儿

给我以殷勤的问候

我仿佛嗅到了远古的果香

穿过岁月的疤痕回首张望

我仍记得那个化缘的和尚

破旧的袈裟是他的衣装

褡裢里盛满了秋天冷暖的记忆

足迹布满了一座座烟火村庄

岁月在山陵间漫过，如同起伏的海浪

土地还是那样的土地，却不再见那高粱

那游方的和尚传说曾与狼共眠

哦那秋日，也曾是他的天堂

8

虚假的泪水决不等同于由衷的哭泣

悲伤在某个时刻也是一种另类的化妆

秋风喂养出无以数计的宠儿

在丰美的雨水中生长的脑满肥肠

我对着秋风里的街道大声呼喊

满地的甲虫营养丰富却发育不良

我召唤都市上空的徘徊的雨水

温室花草正被成批的豢养

9

如果你在秋日充盈的汁水中存在

我就在城市莫测的灯光里存在

如果你在两片善于诉说的唇上矛盾着存在

我就在每道阳光和云影中统一着存在

我以绿色的命名记住生命的祝福

星光灿烂，我们该搬离罪恶的都市

今后靠我们的脚掌在松软的白雪上生活

在木柴冒出的白烟里生活

10

也许我将消失于空气的燃烧

在正午草叶正旺盛时消失

也许我将消失于花朵的开放

在静夜花瓣最美丽时消失

我用田野的粪便，供养一株独立的橡树

捕捉一只肥壮的蝗虫，囚禁它半日的光阴

我也要在晨光里，寻找山坡上的栗壳

将整个村庄的孩童，用黄金般的栗敲击他额头

我用半夜里打破寂静的，婴儿的啼哭

收藏在天空中一瞬间闪过的流星

我用我始终不渝的眼睛

在人间之外的灯火里，寻找幸福

11

晶莹的露珠打湿沉重的裤脚

我翻转裤脚把露珠找出

这些露珠，肥胖的果实，占据我的思想

我无法理解血肉的躯体常违背思想的意志

难道蜷缩在茧壳里的幼虫，以蛋白质的身体

就能控制树木的年轮或者熟悉土地年轻的秘密

唉，我发现我的无知一如往常

我只会仰望星空，蠢笨冥思

12

世人行将离去

以剥落的树皮的形式装殓在白布

并企求隆重热闹却又无聊的葬礼

以寻求世间的解脱和天国的安宁

我看见泥土中丰富的养料富含钙质

以清风的形式，以虫子的爬行

在秋日芳香的腐烂中永恒下去

在反复的轮回中永恒下去

13

我相信你我的世界有所不同

这世间一切则可以是你我的共有

一只弱小的蚂蚁绝不逊色于一头大象的力量

海边的岩石比伟人的雕塑更有风度

高傲的人深深怜悯疯狂者的悲剧

疯狂者却以冷眼横看高傲之人的悲哀

醉生梦死者在肉体的感官上得到最终的刺激

而后在墓碑的碎砾中永垂不朽

这个世界的可爱在于季节的转换

哦可有谁躲过岁月犀利的眼锋

14

我赞颂人们与大自然诚挚的友谊

并深感这友谊如何激励了我的身心

大自然将一切赠送于秋日之神

啊！这巨大的，黄金的神

你是美酒，你是性欲，你是狂歌

而我则是你一切行动中活着的一个

我以占有表达我心中的热情

以坚守证明对你的忠诚

我通过研究昆虫的世界得到安慰

荒凉的秋叶覆盖了那温暖的洞穴

我沿着虫行的道路寻找安宁

发觉仇恨和战争似乎已经死亡

而繁琐的礼仪仍在继续

掘墓者行动依旧在暗中进行

15

我不是战士。也并非医生

我只是流浪着经过自己的灵魂

我不依靠手中的钢枪和子弹

也不想在颠覆的炮火中赢取勋章

我甚至不是某个特定的生存者

我只想坐落于秋日的果实

在黄昏的阳光里消失

然后在草尖的颤动里，复活

16

当白云垂直降落，土地张迎

我看见秋天背后的眼睛

流浪者补掇着思想者的鞋帮

并殷勤清扫每一片角落

新鲜的柳枝亦能生根于破烂的箩筐

原始的河水沿古老的堤岸寻找河床

因袭着岁月的陈规

婴儿庆礼在宗族祠堂里举行

成年的牲畜供奉于祭坛

从刮净的皮囊里敲打出秋日的孔音

烟雾缭绕中一群头颅

朝向祖宗的牌位虔诚伏拜

蓦地里我看见，婴儿那明亮的脸庞

犹如阳光里打开了的虹彩

17

果籽一样闪亮的女人

爬满了秋天的枝头

每一个靠爱情维生的女人

都无比充分的理解爱情的奥秘

我看见每一片土壤都会产出爱情

每一片土壤都靠女人和爱情维持呼吸

我们等待分享于那秋日的果实

秋日则以鲜红的头巾做为成熟的标记

阳光终于在风的爆响中劈裂栗壳

而挥起的铁锄则在土粒的长吻中亮利

从这条路程，还是另外一条路程

幸福，却仅仅是生活的开始

18

踩着平行的光线，细细的咀嚼每一粒籽核

我甚感欣慰，平庸于果实中有所掩饰

旷野的天际，老人的瓜棚多么富有诗意

然而我隐藏了一只刺猬在月光下的偷窃

远处墓圹间的磷火在苍茫的夜色中闪烁

在幼小心灵之上蒙一层大自然神秘的面纱

然而我仍要抖胆前行，开始无知的寻觅和探索

生命的成熟给了我新的希望，我终于

在思考中崛起，在漂流里振作，在攀登后欢歌

19

我在秋雨中爬行，谛听它断裂的痛苦

庄稼像云层一样从土地上回收

成片的树木也纷纷将密叶交还

男人与女人的脚印在村庄里一前一后的走着

我在燃烧的烟筒下寻找顽童

柔软的黑发与光亮的皮肤却不曾停留

我们又一次完成了丰收的使命

沿着果实的方向，在岁月里继续漂游

谁将携带生长了几十年的气息

温暖覆盖了我们心灵的手掌

炉火中的木柴发出缕缕白烟

遥望着退隐到秋天深处的青草

我叩动甜蜜的牙齿和妖娆的嘴唇

尽情赞美在土地上劳作一生的乡村

并以虔诚的心巡视眷顾我们的原野

并满怀相思，想念生活在远方的恋人

20

终于要扬手作别，相聚的酒宴已经结束

我忽然回想起人生从婴儿时代便在告别中成长

自第一场秋雨开始，告别幼儿的爬行和整齐的牙齿

泥香的黎明，在那些沧桑的面孔上闪过光辉

端坐在床前的父亲，母亲，倚门而立的手足

曾经艳丽如花的爱情，需要拥抱的子女

在夜色里看望花朵的露水，也看望我们的眼睛

它将追随我前行并至死不渝

我听见奋斗一生的牙床作着无声的诉说

只有它深切了解咀嚼的痛苦

头顶上盘旋的云水，雷电，风暴，和沙尘－－

进入幼小的心灵并搀扶我们的灵魂

我收获了又失去，满足了又虚空

曾在欢乐的颠峰上舞蹈也沉沦过人生的谷底

如果没有秋天的冷风

也许就没有这自然之美的绯红

割离是多么痛苦，却又岂能久占枝头

秋天里播撒种子，要准备挺度严冬

为何经过长途跋涉，我反又无所盼望

衣食无忧的岁月，我要殷勤看探旧日的心灵

2006年10月6日初稿

2006年11月26日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