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湮

陌蓝 散文 爱情滋味 2007-08-27 15:19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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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

清晨的小道上,凝着淡淡的晨雾,微带寒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皮肤。她静静地笑笑,裹紧了身上火红的皮衾。

皮衾是用芷狐的毛制成的。那是一种机灵稀有的狐,有着胜过野兔的听觉和不逊于猎犬的嗅觉。也许除了空桑六族的王室,没有人有能力拥有这样一件皮衾。

恰恰她就穿着。

她是赤族的公主,但这即将成为曾经。

出门时母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浮现在眼前,她也只是一笑置之。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只是祭品而已。

九嶷山就在眼前,山势并不高耸,却散发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不由自主的伏下身,对着山叩首。

山中,是空桑历代帝后的陵墓,庄严而又沉迫的气息笼罩着她,令她的呼吸有些凝滞。

这里,也沉睡着一统云荒的“双圣”吧?万千空桑人俯首示瞻的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也终在这笼罩死气的九嶷山沦入长眠。

金戈铁马,修罗场上出生入死;

叱咤风云,平定六部一统云荒;

震古烁今,帝后双圣亦成白骨。

人便是如此,脆弱又贪婪,有时毕生的努力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蓬小小的浪花。

而世人又为何如此愚昧,为受万世景仰不惜一切?

即使这些,终将为时间的洪流所淡化,却仍是一批又一批,义无返顾地投身其中。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年少的冲动,本性的悸动?

她轻叹一口气。

孰知,六合八荒,千劫不变。再伟大的功绩,也有坍塌的一天。就如世间,没有绝对的“永恒”。

不老不死,不灭不亡。

这便是“永恒”了吗?

可拥有了这样的“永恒”后,又如何排解那一份沉重的寂寞?

她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身边的侍女双目微微红肿,凝视着她的背影,一滴泪便流了下来。

侍女猛地抓住她的衣角,用接近嘶哑的声音对她说:“小姐,你快走,不要上山。山上……山上的庙祝受了青王的指使,要杀你呀!”

她没有动,甚至连受惊的迹象也没有:“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缓缓抬起手,直指山腰,“可是我不能不去啊……都到九嶷了,我要去找他啊……”

侍女似乎楞住了,一双黑瞳定定地看着山顶,目中神采变幻,最终平静下来,却带着惊疑不定的恐惧。“不!我不看,我不看!邪神……那是邪神!“侍女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幻象,双手猛的剜向双目,竟硬生生将眼珠挖了出来。

那对白色的眼球混合着血和稠状的液体滚至她的面前,侍女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赫然是两个凹陷的血窝。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几欲呕吐。

“快走!“一声短促的叱咄在耳边响起,她还未及惊呼,便觉右手被人执起,拉着她奔向山道。

身后,呼啸的风声杂着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向她扑来—那是死亡的气味。令人恐惧的,无比压迫的死亡的气味。

鸟灵。

一群鸟灵张开巨大的黑翼,从九嶷山顶俯冲而来,用尖利的爪子抓破侍女的头颅,在迸射的脑浆和鲜血边起舞。

那是鲜血的盛宴,是死亡的舞蹈。

她的五脏六腑剧烈的蠕动着,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被邪神夺了心智啊!”那人叹息一声,却是毫不犹豫地推开一处半掩的石块,领着她进去。快速却很温柔,带着奇异的力量,另她无法抗拒。恍然间竟给她一丝莫名的熟悉,仿佛某个年少的瞬间。

在进入洞穴的瞬间,她止住了步。

浑浊的空气不见了,肃杀的压迫消失了,世界蓦然间,一片详和。

似是看见她的失神,那人微微一笑:“这是通往神庙的暗道。三百年前,青王昼开辟了它。只是较为隐秘,一般人无法发现。”

“暗道?”她有些惊讶地轻呼。九嶷的神庙后,是通王王室陵墓的帝王谷。穿过神庙,便可直达那极尽奢华的古墓,如此庞大的财富,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盗墓者。然,他们无一例外的被挡在了神庙前,只因庙内的三百庙祝。

那些庙祝,拥有自亘古流传下的奇异力量,甚至曾以“人”的极限,在九重结界中封印衰弱的创世神!

可如今,竟有人告诉自己,,这是通往神庙的暗道!

她仰起脸,端详面前的人。那是个少年,长长的黑发由金环束在脑后,随着衣衫微微浮动。

那张脸如此完美,仿佛白玉雕琢而成。眉目见泛着淡淡的柔光,映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

—一双清潭般清澈,却无比深邃的眼眸。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圣者,洞悉这六合八荒中的一切奥秘。

他抬手,白色的衣袖轻轻一拂,“呼”的一声,似有什么被点燃了,灿烂的光芒使她闭上了双目。

“红霁公主,”他一手抬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另一手捏了个手诀横于胸前,“九嶷巫祝,执灯者沐绮愿用天灯为您指路。”

她缓缓睁开眼,天灯中火焰摇曳,美丽不可方物。

深吸一口气,她望着深不见底的暗道,心底竟有些许释然。

绯色的衣角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轻响。她在天灯的指引下,走向神庙,走向自己的宿命。

暗道越来越狭窄,扶手处的石壁尖锐地突起,在她的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一丝血的甜腥就此蔓延开来。

她想起了洞外的侍女,那个每日陪伴自己的少女。

一滴泪,在冰冷的石块上打出“吧嗒”的轻响。

她慌忙拭干泪痕,不希望被发现。

出乎意料地,沐绮什么也没说。

她有些诧异,转过身望向沐绮。

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清楚地知道,沐绮的脸色是苍白的,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恐惧什么。

是什么,让这个平淡详和的人如此恐慌?

“快,出去!”他突然间大喊一声,不待她有所反应,便拉着自己向外跑。她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她的手,被沐绮牢牢握住,那样紧,使他的指接发白,使她想呼痛。

“邪神,邪神占领了神庙!”沐绮手印一变,天灯绕至她眼前,灯焰变幻,交织出一片狼籍。

那是九嶷神庙的神殿。殿内供奉着空桑人自古信奉的神抵:破坏神和创世神。神像下,是七盏巨大的青铜灯—和空桑兴亡息息相关的七星神灯。

地砖是白色的玉石制成的,有细细的碎纹蜿蜒而过。出乎意料的,那碎纹是红色的,赤族的颜色。

—血的碎纹。

地上横躺着上百具尸体。他们穿着白衫,有的双手横于胸前,捏着法印,有的握成抓状,似是最后搏击。

然,他们无一例外的没有头。

本应是头的地方,只有黑色的线装丝缕,杂着红色与白色的液体扭成一团。

—那是血、脑浆和发丝。

他们的头,竟是硬生生被巨力捏碎。

“啊!”她忍不住失声尖叫,仿佛闻到了那股腥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神殿的中央,站着一个黑衣的少年。似是听到了她的惊叫,少年转过身,朝着她微微一笑,苍白俊秀的脸上溅满了红红白白,惟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眸,闪着一丝兴奋与狡黠。

那是,那是……蓝湛啊……

她的四肢脱了力似的瘫软,眼前一黑,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二、幻

有些潮湿的柴火升起一阵阵呛人的浓烟,她抱膝坐在墙角,喉头被熏地火烧火燎的疼。

水就在手边,她想取一勺润润嗓子,然,目光莆一触及水面到映出的湛蓝天空,心便揪紧了似的疼。

蓝湛啊……

她本是赤族的三公主,母亲是白族的王室。

她没有惊人的天慧,也没有绝世的美貌。她从小,都是静静地站在姐姐们的身后,不出众,也不没落。

唯一特别的是她的左肩,有一朵白色的茉莉。那是与生俱来的印记。

那次偶然间,被大司命看见了,虽然大司命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生命从此不同。

彼时正值皇太子遴选太子妃,但白王膝下多子,仅有一个未满月的幼女。流言不知从何传开,说她即将成为太子妃,因为她是白茉皇后的转世。

空桑一代名后白薇皇后多为世人所瞻仰,而白茉皇后亦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六王内乱的奇女子。但鲜为人知的是,白茉皇后的生母正是赤族的公主,而白茉的左肩有一朵与生俱来的白色茉莉。

六部王族间通婚频繁,她的姐姐们各个拥有白族血统。也就意味着,他们都可能成为太子妃。

猜忌、排斥由此而来。在之后短短的三个月里,她遭到了无数次的暗杀,那些平日甜甜地唤她霁儿的姐姐们全部对她冷眼相待。甚至当她撞破正在下毒的大姐和二姐时,,两人狠狠扇了她几个耳光后,强行将毒药灌入她的口中。

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向任何人哭诉—那会使她的姐姐身败名裂。

而蓝湛,那个狡黠聪慧的贵少爷,总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将这些事一一抖出。

即使她不愿意这样。

终于,白王与赤王因封地失和,母后亦因此失宠。在青王的撺掇下,赤王妃和公主们联合起来,劝说父王送她去九嶷。表面宣称寻找一位故友,实际不知在何处,她就将永远地消失。

就这样,她成了祭品,六部争权的祭品。

她不在意死亡,一点也不。与其在勾心斗角中苟活,不如不留一点碎片地死去。只是,在死之前,还是没办法看到他吗?

前往九嶷的途中,她也曾听说蓝湛失踪,但她以为,那个颇为得宠的少爷狡黠聪慧,不会出什么事,殊不料,蓝湛竟也出现在九嶷,而且……

而且……

她猛地捂住了头,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是蓝湛的……”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她砖头看去,沐绮正将炭火扔入火堆中,火堆便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那个少年,就是邪神!”沐绮抬起头,和她对视。目光中是她不能正视的严肃。

“不!”一向安静的她竟高声反驳,她想要证明蓝湛不是,蓝湛不会是邪神!

沐绮静静地望着她,她的心不知为何,竟漫漫平静了下来。沐绮的目光却有些许炽热,但他只是低下头去,用木棍拨拉着火堆让它燃得更旺些。

她觉出自己失态,也低下头,蜷在角落里,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沐绮问她,“你来过九嶷吗?”

她淡淡点头:“来过。”

沐绮便不再言语,令她感到有些奇怪,“你为什么问这个?”

沐绮停了动作,好一会儿,才答,“没什么。”他的头依旧是低着,那样的动作竟给她几分奇异的熟捻感。

天已经黑透了,,山上空荡荡的,连鸟兽的叫声也没有,只有隐约间透出光芒的残月无力地盘桓于空中。

空气中,有一股奇异的香甜渐渐靠近。

沐绮的眉头微皱,正欲点燃天灯查看,就听到红霁高声呼喊,“蓝湛!”

惊回首,那个黑衣蓝眸的少年站在一丈开外,嘴角返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要去!”他情急之下冲了过去,将她推向一边。

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沐绮的手中,紧紧抓着那盏天灯:“他的身后,有黑翼!”

她愕然地望向蓝湛,那抹残月的光芒洒落在他的周身,折射出明灭不轻的轮廓,分明是一对翅膀!蓝湛嘴角的笑意转瞬冰冷:“沐绮,我不会伤害红霁的。”

沐绮的脸色惨白,却依旧挡在她的身前。

她有些诧异:“你……你们认识?”

蓝湛冷笑,“不止我,你也早就认识他,在九岁那年。”

九岁……她一时不敢相信,“是你,那年救了我的是你!”

那年的她少年心性,随蓝湛偷溜出帝都,去九嶷看鸟灵,却和蓝湛走失,迷路在山林中,全靠一个男童救了自己。她仔细端详沐绮,果然和记忆中的身影找到了共同之处。

“你为什么不说?还是说,你早就忘记了?“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愤然。

蓝湛冷眼旁观,“忘记?他怎么会忘记?你的事情,十之八九都是他告诉我的!“

她这才恍然,为什么蓝湛总能在她奄奄一息时赶到,又为何她不说,他也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些,都是沐绮用天灯观望到的,原来一直以来,守望着自己的,是沐绮。

她竟有些欣悦。她一直记得,自己在诺大的森林中不知所措,独自垂泪时,那个百衫的男童伸出右手,对着她笑,“来,我背你出去。“

她一直记得那个晚上,在幽冷的山洞中,那个男童将蒲叶盖在她身上,轻轻地安慰她,“别怕,我会一直守望着你的,“

她也记得那个清晨醒来,自己正睡在青王殿的锦塌上,身边是那个狡黠聪慧的蓝湛。那一切,都给她一种错觉:

树林,山洞,蒲叶;

男童,右手,守望。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

如今,她幡然醒悟:那不是真实的梦,而是梦的真实。那个幼时的孩童,已然成为清秀的少年,正用那双宁静详和的眼眸,守望着自己。

不怕,我会一直守望着你的。

他真的,一直守望着自己。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眼眶。

沐绮低声提醒:“不要哭了,说不定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她一惊,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着强烈的杀意,汇杂着令人窒息的气息包裹她的全身。

—那是死亡,和鸟灵相同却更加强烈的死亡的气息。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蓝湛:“你,你真的……”

月光下,少年的脸色苍白,似是终年不见天日,却在黑衣的衬托下冷酷无比,仿佛地狱中的罗刹,冷眼欣赏着猎物死前的挣扎:“没错。”

她到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惊骇。

“我不该告诉你暗道的。”沐绮脸色肃重,“我没有想到你会去放出邪神,并借给它肉身,让它寄生于你体内。”

她只觉得一阵晕眩,“蓝湛,你不要命了么?邪神寄生,你的神智会漫漫被蚕食,最终被它所取代!”

蓝湛的眼中闪过一丝狂乱,“我就是要成为邪神!我要力量,强大的力量!”

她愕然松手,退后一步,“你……你疯了……疯了啊……蓝湛……”

眼前的少年目中交织着狂乱与渴望,宛若嗜血的魔物。

蓝湛呢?记忆中的那个贵少爷,那个伸出修长手指,轻敲她的头,眨一眨那蓝色眸子的蓝湛呢?

力量,当真那么重要?

为了力量,记忆中的玩拌已蜕变成嗜血嗜杀的邪神了吗?

只为…力量?

这便是世人,愚昧无知的世人!

如此云荒,如此空桑,竟连蓝湛也不例外。

她愤然:“为什么,为什么!力量那么重要?”

蓝湛冷笑一声:“为什么?你来问我为什么!”

他忽地大笑起来,定定地看着她:“为了你!”

“自与你见面,我就认定了你是我的。所以我费尽了心思,不惜一切的保护你,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可是你呢?”

他深蓝色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光彩,炽热而决绝:“可你一直记着那个男童,那个九嶷的男童!”

“我不服,我不认输!可是我没有力量,你将被送去九嶷,去找那个魂牵梦萦的人,而我不可能打败父亲和哥哥,以蓝王的身份阻止这一切。那么,我就用强大的力量,杀了他,我要你的眼中,从此只能看见我一个!”

听到那样的解释,她竟楞住了。原来蓝湛,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么?那个贵少爷,竟是如此在意自己?

蓝湛的全身却豁然腾起杀气,左手转瞬化为利爪,直补沐绮:“所以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沐绮竟是丝毫没有抵抗,只一瞬,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冲上石壁,胸前裂开一道长长的血痕,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不!”她惊呼,扑上前紧紧抓住蓝湛,“不要,不要杀她!”

沐绮白色的长衫上溅了点点血迹,他蓦地感到悲哀。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看着蓝湛抓住她,却没有力量阻挡。

他只有“守望”的力量而已。

从他点燃了那盏天灯,他就注定,只可以守望。

他守望着天阕,看着青水潺潺流下;他守望着西荒,凝视萨朗鹰翱翔高空;他也守望着那个少女,看着她静静长大。

即使天灯,燃烧的是他的生命。

他不眷恋浮生,惟有那年林间的女童,是他心底唯一的柔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守望着她,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当她处于生与死的交点,他也救不了她。

不怕,我会一直守望着你的。

这是他和她的约定,亦是他唯一可做的。

可如今,他即将死去了,他连守望,都做不到了吗?

那么至少,他要试一次!

“蓝湛,你放了她,如果我赢了。”他撑着石壁,变换手印。

“哦,要单挑吗??蓝湛嘲讽般一笑,却松开了她,“你伤得不轻啊,硬拼会送命的。”

他的目光骤然聚集,全身的灵力如潮水般汹涌起来:“不过,你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你。”他目中杀意更盛,想沐绮冲去,黑翼在空中展开,如猎鹰般收紧利爪,向猎物发出致命一击。

天灯骤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一瞬间,灯中舞蹈的小人也带上了杀气,冲向半空中的蓝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光带。

强大的灵力和压迫感令她感到窒息,颈上的抓痕还未褪去,缓缓渗出了血。她想呼喊,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轻轻的叹息:“蓝湛啊……”

听到那样熟悉的叹息,蓝湛猛的楞在了空中,不顾直扑向自己的火焰,扭同头向那个委地的少女,眼神有些许涣散。

那样熟悉的叹息,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语调。

自第一次见面抢走她的糖果,到害她身险迷林,九死一生,甚至是当面揭发她姐姐的罪行,令她们被放逐云荒,都被她一声带过。

他知道,那叹息,便是原谅。

如今呢?他与邪神和体,杀了三百庙祝,还对她和沐绮下手,她依然,要原谅?

只一个恍惚,便觉胸口一热。那道绚烂的光带,狠狠打在他的胸前,带着炙热和炽痛,几乎使他的身体融化!

“蓝湛!”她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瞬间被点燃,如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生命中唯一可以触及的温暖,狠狠坠落。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无法思考,亦不愿思考。她只想将那个少年扶起,不让那对深蓝的眼眸孤单。

即使那个少年,已蜕变成嗜杀的魔物,但她知道,褪去那层黑色的外表,他依旧是那个执拗的少年。他永远,只是蓝湛!

“对不起……”怀中的少年低低地呢喃,有如梦呓,”我不想……你离开我啊……”

“不啊,我不离开你。”她将唇贴上蓝湛的左耳,“我们还在一起,你带我去镜湖找鲛人,去九嶷看鸟灵,去西荒骑赤驼……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沐绮无力地摊倒,那一击,他燃烧了全部的灵力,他只能颓然地注视着那个自小守望的少女走向蓝湛,注视着火焰引燃她的衣角,注视着她转过那张秀丽的脸,轻轻地说,“谢谢你。”

那是迟到了多年的感谢,自紧紧抓住那纤长的右手起,边一直萦绕在舌间。

她如愿了。

火焰舔舐着她的长发,照亮了她颜上的微笑。

她即将在烈火中重生,带着那样绚丽的光彩,如同涅染的凤凰。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唯一在意的女子,终在烈火中解脱。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远远地守望。

但他真的,受约了。

他一直,守望着她。

那一滴温热的液体,划过嘴角,滚落在冰冷的岩地上。

无声,亦无息。

三、湮

九嶷山的尽头亮起一抹鱼肚白,清凉的风吹来,带来空寂之山亡灵的叹息。他听见断续的抽泣声—那是悲痛的亲属,来坠泪碑送故者最后一程。

他看到那两个闪着淡白色光芒的名字在碑身上闪过,才起身,走下山道。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灯决不会再度燃起,他的守望,只为她。

一滴清凉的液体,打落在他的额上。

雨……吗?

下雨了?

那一袭有些茫然的白衣,随着晓风,停驻在山道的尽头。

整个云荒,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