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者,渡归何处
家乡村子前有一条悠长的小河,就是那么不足二十米宽的小河,却近连黄河,远通大海。在我的记忆里,小河一直就没有什么名字,或许因为它的小,在村里人的眼里还远不及村头的那口大钟,因为村头的那口大钟就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鸣铃。但恰恰这么一条无名的小河却像古时的长城把这原本就很狭小的空间隔出了两份不同的天空。河的这边是我那炊烟缭绕的村子,河的那边却是花红柳绿的另番天地,至于年少时候的我是无从想象的。
有河的同时也就有了船夫,船夫本应该是个汉子,却因为河的微不足道,每日早行晚归,守着一条破木船,撑着一条细长竹篙的船家是个妇人。村里人管她叫“云嫂”,云嫂不是我的本家,却因为千丝万缕的原因住在我们这个本是独姓的村里。听父辈们说云嫂嫁的是我们本家“倒插门”(上门女婿)的儿子。云嫂没有什么娘家,因为她是在一个洪水泛滥的时期,从小河的上游随物而下的,因为小且可怜的缘故,被她那个当船夫的好心公公所收养了。按照村里的习俗,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船夫家的小儿媳了。至于她的名字,只是因为她公公收养抱起她的那刻,抬头见一片云朵当空。依乡下人见啥起啥的惯例,于是就有了云嫂一称。云嫂天生注定命苦,没到十岁,好心的公公在一次大风浪中丧生。而自己的丈夫天生体弱多病,苟延残喘,没到三十终究还是远离了尘世。唯一留给云嫂的是一个瞎眼婆婆和三个不成气候的毛头娃子。尽管老天造物弄人,但上苍不薄,还是给云嫂留下了她的生存之本---一条破船、一根满是岁月水流痕迹的竹篙。就是这么个独门的家传营生却延续了云嫂的后半生。
三个孩子也许算是上苍给云嫂的另一份不薄,大的是一个男娃,生来就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料,继承了庄稼人的那份憨实,套了个俗名为虎子。二的也是一男娃,但偏偏天公不作美的是生老二的时候,正遇上了连绵不断的雨季,或许是受到了晦气,二子生下来就是一个傻子。就这么一个傻子,云嫂依旧是非常地宝贝着,依云嫂的一句实在话就是:来世上走一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生作傻子是天生的穷碌命,怪谁呢?说来做娘的也有错。那份歉疚似乎让人觉得二子的到来是云嫂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本来就是一个够苦命的人了,多了这么一个累赘,云嫂的日子过的就更艰辛了。刚开始小点的时候,放在家里还有大娃和瞎眼婆婆照顾着,但再大的时候,那份随年龄增长的傻劲也就是越发的难以制止,就拿上次来说罢,傻子二第一次看见猫在捉停息树上的小鸟,就傻傻地跟着猫后面跑了半天,一直跟着猫上了大树枝丫上,找了村里的几个汉子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树上给弄下来,幸运的是傻子二没有自己往下跳,可能是因为恐惧的缘故罢,看见自己离了地面就死劲地抱着那树杈不放,倒也让他保了那命。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云嫂就再也不敢把他放在家里了,心想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说到底是对得起谁呀。后来,也就是云嫂往哪傻子二就跟到哪。云嫂去撑船,傻子二就被绑在船头的木桩子上;云嫂下地,傻子二就被栓连在田边的大树下。七次八次过来,傻子二学乖了。云嫂心里也随着平静了下来。云嫂在丈夫死前的那个冬天生了老幺,是个贴心小棉袄,生老幺的那天,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于是就取了个名叫雪花。虽说是生在贫寒之家,但却出脱大方,伶俐可爱。至少没让云嫂操为之过多少心。就是这么些在他人眼里的无尽苦难,但云嫂却从未有过什么怨言,更多的时候云嫂的心里对这份宁静的生活是感到无比的欣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云嫂已经是守寡了二十载。虎子也从一个小时爱打架的混小子成了一个实心的庄稼汉子,偶尔也会出来帮着云嫂撑撑船,至于为什么没有过早继承这份行当,只因为云嫂的那句成家之前就永远只还是个孩子,而撑船这行当说什么也是几代家传的营生,也不能太过于草率,时候到了的时候再说罢。傻子二依旧是栓在船头的那根木桩子上,只是偶尔会发发傻劲,让云嫂难过的是,傻子二这辈子白白当了么回小子,不能娶妻生子。雪花虽天生穷人家,但至少后来也是个小学老师,这也许是让云嫂这辈子感到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了。
转眼到了冬天,也是撑船这行当最不景气的时候,但往年的这个时候,一年下来的节余,也从未让云嫂担心过冬天与新年。但今年却是不同于往年,或许是因为孩子都大了点,靠这么点的小营生养活那么一大家的人也确实是有了那么点捉襟见肘。所以一直到腊月天,小河都已是封河了,但云嫂依旧是每日来往河边看看有没有需要渡船的营生。最近几天,天气出奇的回暖,云嫂琢磨着一定会有那么几份好渡船的生意,于是早早就带着傻子二来到河边,但盼了一整个白天也没见半个渡河的人影,就在转身要回那刻,远远看见来了一个要渡河的娘俩,是河的那边出来走亲戚的,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家。云嫂二话没说,解开栓桩的绳索,拉着傻子二就上了船,撑起篙子开始渡河。渡河的小子看见傻子二不是个正常的人就开始戏弄他起来,傻子二跟着就开始傻劲发作,船前船后地一阵乱跑,云嫂也许是一时的心急,今天也疏忽地忘了栓桩。一阵寒风吹来,船身一抖,在船尾戏弄玩耍的傻子二“咚”的一声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但云嫂却没有察觉到,以为是水花溅落的声音,一直是船行到了对岸,客人下了船,却偏偏不见了傻子二的身影。云嫂开始急了,一边唤着傻子二的名字,一边撑起船往河中央驶去,可到哪去寻傻子二的身影。一条完好无损的绳索静静地躺在船尾。云嫂的心,随着那冬夜来临前渐渐冰封的小河,开始冷却,凝固了。
早春的风已从南方徐徐吹来,冰封了一个冬天的小河开始渐渐开河了,以前每每这个时候,云嫂都会拿着挂爆竹和傻子二来河边庆祝开河,营生。而现在却只有云嫂一个人每天从早到晚在河边寻找什么的孤独身影。过去了的那个冬天,云嫂最后的一次渡河,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的同时,也送走了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村里人都说那是傻子二的福命,至少生来没受什么苦,要是后于云嫂,那可是大大的不幸,劝云嫂就不要太过于难过了,云嫂只是淡淡回了句:长在身上这么长时间的一块肉,怎么割啊,都是会疼到心的。
虎子和雪花对母亲的做法也不是非常的理解,有时候甚至是怀疑母亲对傻子二的宝贝甚于任何人,这也许只有云嫂自己才知道其中的原由罢。庄稼人都说:死者已逝,活者须长存。日子要过,路还长。终于有一天,虎子受不了母亲对傻子二死的念念不忘,加之那母亲一直没有同意把撑船的营生转给自己。于是在乡里几个哥们的怂恿下,虎子负气渡过那条小河,去了河那边的花红柳绿的世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另番天地。
村子里的人对云嫂的行径也是越来越感到纳闷了,有的人甚至怀疑云嫂是不是接受不了傻子二的死而患了神经病,但想想云嫂与傻子二说什么也是相处了二十多年,虽说傻子二不是个正常人,但时间长了母子俩的感情也就甚于了一般人。但令村里人想不通的是一个傻子的死也不至于令她船也不撑了,地里的活也不干了。实实在在的一个庄稼人要是地都不种的话,也许真的是把日子过到了头;村里的老人们都说云嫂命太苦,也许是年纪大了,受不了过大的打击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一个横在了村民面前的现实问题就是村头的小河几十年来,第一次少了渡河的船夫。现在村民们只能是站在岸的这边望着岸的那边。村民们也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谈船夫云嫂,又从船夫云嫂谈到渡船,以至于最后又从渡船谈到了那条流淌在人们记忆里几十年的小河。于是村民们第一次开始把眼睛放到了那条不起眼的小河身上,谈来谈去发现那条多灾多难的小河竟然没有个名字,无奈之余增添了太多的怅然。
日子随小河的流水,从这头流到了那头,云嫂开始每天像过去一样早早地来到河边,重新做起了她的撑船营生,只是似乎少了那么点过去的那份安谧的笑声,多了的只是每次船行到河中央的时候,云嫂会不知觉的停留一下,向河里张望那么几眼;船到岸边的时候云嫂会眺望着远处的城市;等客之余,会静静听从河那边来的人讲关于远处城市里最近发生过的事情。人们都说云嫂已经变回了原来的云嫂了,只是一个人的世界难免会多了点沉默。
夏日雨季开始到来的时候,也是云嫂的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连到了傍晚时分,渡河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就在那个落日黄昏来临之前,云嫂开始准备送走她当天的最后一批客人。拖着那忙碌了一天的疲惫身体,云嫂带着最后一批船客上了船,开始撑蒿,行船。船行到河中央的时候,云嫂听到了与往日那同样的“咚”的一声,但这却不是昨日水花溅落的声响,而是一个小孩失足落水了,因为紧接着的是船客求救的叫声:有小孩落水了!有没有会水的人……云嫂的心颤了颤,“咚”地一声跳入水中,所有人都随着那个咚的声响注视起那个水晕来,等待着,两分钟过后,云嫂面带着微笑托着那个落水小孩露出水面,那副神情仿佛托着的不是别人而正是自己的那个傻子二。那份微笑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随着那川流不息的河水消失在河面上,从此就再没有浮现出来。自此,村头的那条小河结束了它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船夫云嫂,村里的人为了悼念她,给小河取了第一个名字:母亲河。
至于后来母亲河上也就是机械船代替人工的竹篙撑船。母亲河的水依旧是日夜流淌不停,带着云嫂那过去的故事伴着那船行于水的哗哗声倾诉给每一个渡河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