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你还好吗？

正偎翠倚红，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情冷，愿君随缘珍重。

我以为一篇好文章应有华丽的词藻，我以为充实的一生应有雨泠泠，风飘飘，爱不断，情难了。原来人生是实在的，现实中我找不到梁祝的感天动地；找不到张生莺莺的美好结局；找不到杨过与小龙女的轰轰烈烈，生死不离。我整日徘徊在教室操场，也想要寻觅，寻觅我的白马王子，带我扬鞭而去……

高二时换了一位语文老师，一袭笔挺的西装，一种莫名的磁力，吸引着“花痴女生”的眼球，我并没有过多在意，只觉他的声音很动人，很好听。班主任喜欢我的文笔，问我对语文科代表是否有兴趣，我说可以试试，竟引来很多人的羡慕之情。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看到了他的眼睛，不是我爱的黑眸闪闪，而是黄色的深邃。“你是我的科代表？”他问，没有抬头看我。“是，”我低声答道，也没看他，“我叫慕子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他抬起头，笑笑说：“青青子衿，对吧？以后会学《短歌行》呢。行，我记住了，你先把周记抱回去吧。”就这样，以后的日子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位对我发号施令的人，我也不停地奔忙于语文组和教室，还是做着少女的梦，还是在寻觅我的王子。

说实话，这帅帅的语文老师语文水平不过尔尔，文笔写字也不敢恭维。我对他的印象确实不怎么样。一天，我的班主任对我说，她上届选的语文科代表，早上抄一黑板知识点给大家讲，特别负责，我说我也能。晚上我就独自留下了，抄到八点多，每层楼只有一盏灯亮，我有些害怕。路过语文组，灯还亮着，格外显眼。我正要走时，看见语文老师出来也正要离开，见到我，他奇怪极了，得知情况后，调皮又故作老成的长声说：“吾心甚慰！”我们便一起下了楼。他家离我家并不远，于是我们顺路一起走。那天我们聊了许多，我惊奇地发现他与平日中他给我们的印象相去甚远。他很自然，也很亲切，又很有活力，还很风趣。就是一个典型的大男孩，阳光，帅气。以后我们就常常一起回家，我也不知不觉地加入了“追兴族”（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兴”），向他的崇拜者发布他的最新消息。但语文课上我仍然看杂志，他的课真是很沉闷，他呢，一登上讲台就不苟言笑，活像古时迂腐的教书先生，木乃伊一样，不透一丝活气。一天他终于也受不了了，大发脾气，就是因为提问没人理他。他发火时很吓人，摔卷子，大声吼，接着就扬长而去。不喜欢他的人说他是发神经，喜欢他的说他生气也那么帅。作为科代表的我，很无奈，生怕他向班任告状，那全班都得遭殃。同时，我心里对他又平添了几分好奇。结果在大家的逼迫下我硬着头皮去了语文组，“看杂志！”我刚一进门，就遭炮轰，我想还是别往枪口上撞了，就撤了。晚上大家都走了后，他来找我，说：“以后不用写了，放学就回家吧。”“那以后你也不教了？”我没忍住，不知他会不会生气。他冷笑一声，转身要走，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拽住了他的胳膊，说：“西方有位哲人曾说过：‘遇到困难就逃，是懦夫的行为。’”他看看我，又低下头，说：“你什么时候成‘西方的哲人’了？同学们都成材了，不需要我教了，语文课上自习也不错嘛。”说完他就走了。我还是做我的工作，心想，这样小孩子脾气，怎么能当好老师。第二天他没来，我有些失望；第三天也没来，我有些不安；一星期他都没来，我就乱了章法，他不会辞职了吧？不会下高一了吧？我终于按捺不住，放学去了他家。

他有个美丽的妻子，很温柔的样子。见到他，才知道原来他刚结婚。看到我来，他很诧异，也很高兴，说明天就上班。回来的路上我哭了，不知为什么，就在见到他妻子的瞬间，我内心恍然迸发出一种莫名的情感，我好难过，又不知为何难过。从此他变了，不再那么青涩，上课也不再那么呆板，语文课活跃多了，我们的成绩在学年也是名列前茅。而我对他的态度也变了，我开始关心他的一举一动，关心他对我的态度，每次搬作业去他办公室的路上我都好紧张，好激动。有同学忘记交作业，我会很高兴地再跑一次。每天我都会和同学去食堂吃饭，偷偷看他，偷偷跟着他，这些完全是以前的我十分不屑的行为，可我现在却觉得其乐无穷。每天晚上我仍主动留下，他自从结婚后就很早回家，但有时也留下赶批作文或做课件。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变得分外珍惜，他好像也越来越喜欢我，喜欢和我谈论诗词，谈论写文章，谈论新闻轶事。在周记中我会给他写诗；在作文里，我会给他编故事，我们仿佛成了好朋友，我可以随便出入他的办公室，不愿听历史课时，我偷偷跑到他那里去做练习，我有困难时可以找他帮忙；他有不快时也会向我诉说。

9月12日是他的生日。中午我跑去石头记给他买了一块玉。回来我在语文组门口徘徊了好久，第一次不敢进去。我回班，又写了一首诗：我愿用生命一段时间的努力去实现你脑海中对我一生的记忆，也许会有渺茫的重逢，对视的双眼，会激起心中久漾的涟漪。写完我鼓起勇气把礼物交给了他，却像做错事一样逃开。晚上回到家，我提起笔在日记中写道：却也真是爱上了他，爱他专注的眼神；爱他有力的笔划；爱他熟睡时的温柔和猛叫醒他时微微的惊吓。写完后我自我陶醉地笑着，但又想，他会明白吗？会感到惊吓吗？

再见到他时，他只说了声谢谢，便没有再提。接下来日子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着，到了高三，大家都分外忙碌。而令我忽感新鲜的是，老师把一个一米八的男生从最后一排调到前面跟我一桌，因为他很淘气，闹得后面鸡犬不宁。他叫牛冲，真是牛气冲冲，人长得不帅，脾气倒坏的要命，但很率真，很坦诚。他从不写语文作业，还不要脸地说，如我怕语文老师生气就替他写，真是～他好像很讨厌语文老师，我想是嫉妒他吧，他到语文课就睡觉，我就用圆规扎他，所以每到语文课我们班总会传来怪怪的叫声。牛冲度量很大，但脾气不好，性子很急，也蛮可爱的。不会和女生发脾气，但对男生从不客气，所以他总会和外班打架，谁受欺负了也总会找他。他还很多情，据说他追一个女孩子两年，可人家名花有主，他就郁闷得吸烟喝酒什么都会了。但我不觉得这个年纪该吸烟，就勒令他，不要让我闻到烟味，他居然很听话，我的面前竟真的没了烟味。他总会让我大发脾气，每到下课，我都会追他跑，我当时想不通，像我脾气这么好的人，他为什么总要惹我发火，追他打他？不过和他一起真的很开心。一天，我们正PK时，被沈佟看到了，沈佟和我关系很好，我们是初中同学，高中不在一个班，但时常联系。沈佟把牛冲叫住，两人嘀咕了一阵，牛冲死活也不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到了下午的体育课，他们闹得沸沸扬扬，聚众打架，虽不在校园，但还是得到了处分。晚课牛冲回来时，只是问我是不是沈佟的女朋友，我说不是，他笑笑说那就好办了。我想沈佟是误会我了，下课我背着他去找沈佟，把话说了明白。放学时沈佟找牛冲不知说了什么，这事就平息了。第二天，牛冲对我说昨天晚上沈佟说以后我的事他不管了，牛冲说你不管我管。我看看他，问他什么意思。牛冲从桌下掏出一枝玫瑰，问我让不让他管，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说实话，牛冲真的很不错，但我心里好像有了阴影一般，如若没有语文老师，也许我会答应他。但是我真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有朋友以外的关系。我和他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很失望，也没问是谁，好像也不太相信，就说如果可能的话，他会等。

他对我的感情变了成分。我还和往常一样，只是不长做白日梦了，但心中仍很明确我的白马王子，他已出现，不是牛冲。我时常会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莫名其妙地跑去他的办公室，只是想见见他。他真的很迟钝，或是装傻，我猜不透。我会和牛冲常常出现在他面前，想看他如何反应，他只是见到牛冲就说让他抓紧学习之类的话，根本不理我。班上都在传我和牛冲怎样怎样，估计他也知道吧，他真的不在意吗？

新年伊始，我们班内庆祝，也邀请了语文老师。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整日望着倒计时牌心中百感交集。我希望时间快些，让我早日脱离这无边的题海；也希望时间慢些，因为我不想受离别之苦，但这是迟早的，我明白。这些日子我十分焦躁，也许是因为快毕业了，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再也没时间挑战他的反应速率。难道我的周记写的不够明白；难道我的礼物不能表达我的心意？

联欢会开始了，他坐我身边。我告诉自己有时不抓住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同学们起哄他唱歌，他唱的“爱如潮水”，真的很动听，他唱歌时，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时而会向我这边看。我终于支持不住了，他唱完，我就让他陪我出去。

“什么事啊？”他问。我只是看着他，心快跳了出来，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我发觉此时我的脸很烫，心中像火烧了一般。我踮起脚，手颤抖着捧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只是望着我。我们都没说话，可他心里一定清楚，我心里在说什么。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睛，我的脸和他的脸距离很近，我从未如此深入地望穿他的眼睛，洞察他的内心。我内心已是翻江倒海，我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泪水流了出来，我紧闭双眼，我的脸颊接触到他的耳朵。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爱……你……”说完我仿佛没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挺直身子，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好暖，隐约有淡淡的烟味，我瞬间觉得好幸福，我不再挣扎，不再疑问，这就是我寻觅的白马王子。慢慢地他抚摸着我的长发，我甚至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我抬起头望着他，他仍是一语不发，但眉头微蹙。我轻轻推开了他，小心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翘起眉毛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又好像看透了我，他摇了摇头，又看看我，说：“我们可能吗？”

我神经的笑了笑，问他：“你爱我吗？如若爱我，一切皆有可能。”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仔细想！”

“我结婚了，子衿，你会爱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使劲摇头，眼泪决堤般流了出来。

“你听我说，子衿……”

我不想听了，不忍听了，我一口气跑回了家，在路上，都有我们的足迹，我们的欢声笑语，还有我对他爱的萌芽，成长在我心里。

新年假期后，我又重坐回教室里听他的课，却是那么不一样的感觉。我们仿佛成了陌路人，那天的事再也没有人提。每周周记中，我只写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我？他只是回答：“我觉得有些事不必我说，你一定会想明白。”是吗？我真的想不明白。

牛冲见我魂不守舍，也不再提语文老师，觉得很奇怪。试着在我面前提起他，我的泪便忍不住会涌出来。一天，他放学去找语文老师，被我看见，我藏起来，听他们说话。

“老师，我发觉慕子衿好像是因为您而很不开心。如果要是您令她伤心难过，我不管您是不是老师，您就是我的敌人，”他顿了顿，仿佛觉得气势不够，又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说，“我同样不会放过你。”

面对牛冲幼稚可笑的举动，他特不屑地笑笑，说：“那你要怎样‘不放过我’呢？第一，你是学生，我是你的老师，你不该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第二，我是老师，你是我的学生，我不会和你计较，但请你学学以后怎样和老师说话；第三，慕子衿和你一样，是我的学生，我们师生间若有矛盾，与你毫不相干，你没有任何理由来威胁我，而且你觉得我会很怕你吗？你惹的事还少吗？快毕业了，真想被开除？你父母昨天刚来过，你知道吧，你哥哥刚出车祸，你知道吧，嗯？你要真想当个大男人，就不该这时来找我说这些。帮家里分担些，好好考个大学，前途是你自己的，但慕子衿是你的吗？”

“你不用说这些没用的，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最好好好想想你和她的问题。我知道……那天我都看见了……”牛冲说完转身就走了。我呢，百感交集，痛苦，彷徨，感动，怨恨，不甘……

两天后，语文老师没来上课。我担心极了，忽然想到了牛冲，就逼问他。

“他为什么没来？”

“谁啊？”

“语文老师。”我低下头。

“谁？”

“语文老师！”我大声说。

“你也知道他是老师啊！那你知不知道你是学生啊？！你天天想些什么呢！”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和我说话，不，是喊。

“你把他怎么样了？”我哭着说

“嘁，我能把他怎样啊！我倒真想把他怎么样，你知道吗？”他把右手揣进兜里，扭过头不看我，咬着嘴唇说，“可连我都知道，他是老师，你不知道吗？”

下午他来了，我一时间好像真的不认识我自己了。

2月14号，情人节。下着雪，很浪漫，很美。但我眺望窗外，心中竟是无限的感伤。牛冲给我买了花和一堆礼物，但我却没一点兴趣。我开始后悔我的主动，我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但同时我又那么懂得追求，我也可以抑制住我内心情感不羁的放纵，但我不想，爱就是爱，我要让他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珍藏的。但我一定要知道他怎样想，若真是我一厢情愿，我立刻放手，马上划清界线。而且我一定要在毕业前知道，尽快知道。

三月末的一天，正上语文课，忽然传来烟味，越来越浓，呛得人直咳嗽。这时广播响了，说是主楼失火，大家不必慌张。按顺序离楼。人命关天，谁能不紧张？我们在五楼，一楼先出去，班上翻了锅，这真是跳，跳不得；下，下不得。由于拥挤，过了十分钟，二楼还没下完。大家处在无比的恐惧中，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呢，维持纪律，安慰大家……过了一阵子，终于轮到我们下了，大家蜂拥地往外挤，他像个大家长一样，让他们排好顺序，大家陆续下楼时，他才回望一下教室，好像落下了什么。

我还是坐在那里，还是傻傻地望着他。

“快走！”他急了。

我没说话，站了起来。

“快走，听见没有！”他过来拉我。

“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听实话。”

他突然不说话了，放开了手。

“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我哭喊着问他。

“现在别说这些，快跟我走……”

“啪！”我不知怎么了，给了他一巴掌。“懦夫！你爱我，你不敢说！你怕什么！”

“我是懦夫！我更是你的老师！我还是有妇之夫！我马上又会是父亲！你不懂吗？为什么要逼我呢？”他的眼中也闪耀着泪花，也好像有诸多的无奈。

“现在没人，你告诉我，只告诉我，一句真话，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一定要知道！而且是现在。”

“是！我爱你！我也问过自己千百次，我也骂过自己千百次，我……”

我用嘴堵住他的自责，我们热泪纵横，在双唇相接触的那一刻，我周身燃烧着，我的血液沸腾着，他也是迸发出所有的激情，没有了上次的木讷，卸下了所有包袱，此时没有了责任的考虑，没有了身份的约束，只有情不自禁，只有澎湃的激情，将我们烧透。我不后悔，哪怕体无完肤……

我醒来时，躺在医院里。据说我当时晕了过去，但我的脑海中完全被甜蜜填满。我不会陷他于不义，我要的只是他那句话而已。

回到学校，大家说，其实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牛冲，他在找我，而他看见的是，语文老师抱着我出来。我不知他那时的心情，只是感觉对不起他。

此后一切恢复了平静，我辞了职，仿佛我从开始就不该当这个科代表，应该继续我的少女梦想，勾勒白马王子的形象。现实总是残酷的，但我已很满足，我也拥有了惊心动魄，也拥有了那日火中的浪漫。

高考后，我再也没有踏进校门，那里有我向往的回忆，有我牵挂的人；也有我不舍得揭开的回忆，不愿意再见的人。听说他后来当了主任，当然，还当了爸爸，应该过得很幸福吧。我呢，和牛冲考进同一所学校，不过，我是一表，他是二表。我们成了真正的恋人，毕业后，我们结了婚，组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人生平淡中来，平淡中去，没有华丽的词藻可修饰，没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去继续，情不自禁有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代表很大的背叛。每每再次回忆往昔时光时，不免对天空发问：“语文老师，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