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夕阳

还记得中学时代读的何其芳的诗《歌唱》中的诗句：“我歌唱早晨，我歌唱希望，我歌唱属于未来的事物，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我的歌呀，你飞吧，飞到年轻人的心中，去找你生长的地方。”不错，我曾一度如诗人一样狂热地爱上了早晨、希望、未来的事物以及那正在生长的力量。只是那是天真无邪的年少时光，无论是见到那野外渐欲迷人眼的乱花，看到那还不曾没马蹄的浅草，还是看到朝露下庭院中那青青的向日葵，无不让人心中有一股生命的东西在蠢蠢地蠕动。可如今的我，却一改年少时的轻狂，爱上了曾经一度让我觉得不齿的黄昏。

细思自己不喜欢黄昏，那完全是由于少年的气盛以及受自己崇拜的诗人的影响。不是吗？晚唐大诗人李商隐的《登游乐原》中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慨叹，让人想到风烛残年和日落西山，气息奄奄这样沉重的字眼；陆游《咏梅》中的“己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的愁绪，让人想到了秋瑾女士的秋风秋雨愁煞人的诗句；还有李清照的《如梦令》，“风驻尘香花己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是是休，欲语泪先流”的落寞中，自有一种美人迟暮孤雁单飞的无奈与伤怀；清代才子纳兰性德的《浣溪沙》中的“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吟往事立残阳”的伤感中，让人想到最多的也是大词人在爱妻死去之后无限思念之情。太多太多了，我也不再一一枚举了。纵观这些诗句，给人的感觉是，古人的黄昏情结中无不流露出这样一种悲秋的愁绪，还有就是对生命易逝的感悟。主人公的主观感受无疑让这美好的黄昏也笼罩上了这种悲观和满怀的落寞与惆怅了。

所以，一直以来，人们一提到夕阳，大多觉得它是落寞与惆怅、感伤、悲哀、愁绪的代名词。其实，这样定位夕阳有失公允，夕阳其实仅代表的是快要落山这一刻的太阳，与初生时是同一种事物，代表一种客观的景物，只是人们不同的主观意识给它赋予了不同的色彩，不同的人看了就会有不同的心灵感受。同样是半杯酒，悲观的人看了，悲观地说只有半杯酒，乐观的人见了，会高兴地说：“哇，还有半杯酒！”所以，对于黄昏，除了中国古诗那以一贯之的悲秋色彩之外，泰戈尔的《随想集》中的黄昏就显得明快多了：“太阳神哟，这个黄昏立在你的左侧，而那个黎明却在你的右侧伸展腰肢，请你让它们联合起来吧，让这黄昏的阴影和朝阳的光辉互相拥抱和亲吻吧，让这黄昏之曲为那黎明之歌祝福吧！”显然，黄昏本身不会伤感，也不会雀跃，伤感的是主观的人，雀跃的也是主观的人。

于我自己，不知何时，也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夏日里夕阳西下时那一抹残红。漫步夕阳成了我一天中第二个期待的事（第一件是每天中午的百家讲坛）。于是，每日下午六点钟，匆匆吃过晚饭，就与家人一起沐浴在那一抹残红之中。那一抹醉人的红色，少却了晨光中浮云遮掩的羞涩，没有了日在中天时的肆虐，有的只是柔柔桔光的绚烂与妩媚，多的是一种容纳万物的从容与平和。那种温柔的感觉，让人想起情人相会时那种柔得让人销魂的情愫，那种能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感觉。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自若，也让人想起上学回家时，母亲倚门观望，发现我的身影时那种静水流深式的眼中的爱意。沐浴在夏日的黄昏中，漫步在田间小径上，身心感觉舒展到了无穷的大，和着柔柔的凉风，呼吸着乡村田野里清新的空气和其中酝酿着的淡淡的花香，心中的落寞便如夜空中的烟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空纯净得一如头上这蓝蓝的白云天，完全没有李商隐的只是近黄昏的遗憾；虽也和诗人马致远一样背乡离井，一样是在这样的夕阳西下之时，却也不再会有断肠人在天涯的乡思，也不会如望江楼上的痴情女那样地面对着脉脉斜晖，江水悠悠，产生肠断白蔋洲的绝望。有的只是青春作伴的惺惺相惜，还有共同见证活着的美好。沐浴夕阳，自是心醉，自是感慨，不由得哼起叶佳修的校园歌谣：“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佩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多少落寞愁怅，都随晚风消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不知何时，老公不见了，原来，他正用一个树枝，学着农夫赶牛的样子，一边随着我唱歌，一边又在我身后乱舞，敢情他把我当成暮归的老牛了！呵。不能饶他，于是，我们便如小孩子一样在夕阳中笑着，追着，嬉戏打闹起来了。

打着打着，老公忽然停下来，像是戏中人物一样捋着本不存在的胡子，又如私塾先生一样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苏轼的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听着听着，不由得心生感叹：这大自然赐予的夕阳红呀，原来可以使人的心情这般地轻松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