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缘
波平如镜的生活,突然完全被注入的一股鲜活的血液所搅活又陷入了虚空。可是假如没有荒郊野外的不期而遇,自己心怎能这么苦呢?而且,人家夫妻已经重逢,自己也彻底没希望了呀!唉,当时怎就顾虑重重犹豫着而失之交臂了呢?他用铁拳锤打自己的头颅,真是傻呀!他就这么自怨自艾着。
这还得从那一天偶然的萍水相逢说起。
记得那日,天色灰蒙蒙雾沉沉的。柔情似水的风儿心平气和的轻吟浅唱着,随心所欲地不时拨动着枝枝树“弦”,不甘落寞精力过盛的叶儿乐观地翩翩扭动着婀娜腰肢,舞姿优美,令人心旷神怡。
虽然,时近中午了,可太阳却象怕羞的娇娘的似的躲进云层或疯玩去了。偶尔,地上惊弓之鸟般会有只兔子“嗖”地闪箭般蹿过,有时也会有只离群的孤鸟“唧”的一声斜斜地或横着掠过。
二个稚气未脱的可爱牧童你追我赶地笑闹着,不时地吆喝着或鹦鹉学舌般胡乱仿动物音叫几声,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不知是在欣赏大自然美不胜收的景致还是在打鸟窝想掏鸟蛋。两个小家伙牵着各自的牲畜,走着走着,他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他们最喜欢的去处。
只见这儿,草长莺飞,溪水潺潺,彩石依稀可见,只是觅不到一条鱼,这儿的景致让人神清气爽。两个小家伙分别将各自的牲畜拴在就近绿草肥美的佳处,便脱掉鞋子赤脚站在清凉的水中,你给我撩水我给你撩水,耍了一会子水,都异口同声地说:“呀,快到吃中饭时候了吧,咱们赶紧回家吧,别回去又挨顿爹的拳打脚脚踢娘的唠唠叨叨,我肚子已经“咕咕咕”的严重抗议了。”两人说完作了鬼脸相视一笑。便心急火燎的赶着牲畜各回各家了。
知了在枝头起劲的聒噪着。密林深处不时有“扑棱棱”的羽翼抖动声。间或伴随着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正是“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一直和两个孩子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他们的本家叔叔,一位勇敢、顽强、清贫、整洁、善良又丑陋无比的而立之年尚未娶亲的壮汉。他以采药售药为生。在他五岁时他爹当年在采药途中突遇狂风暴雨归心似箭不慎一脚踩空而命赴黄泉。但“吃一堑长一智”机智过人的他却偏向“虎山行”。他今天有点心乱,无心采药,所以就破例跟在俩孩子后面瞎溜哒。
极悦耳的嘹亮歌声在天地间回荡,原来正是这位豁达汉子在引昂高歌。这墩墩实实的后生不知不觉来到蓊蓊郁郁的林海边的陡坡旁,却忽然被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枣树下那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绿草地上的白衣妇人所吸引。歌声便随之戛然而止。带着疑惑他大步流星地奔过去。
只见一白衣妇人蜷曲着身子闭目侧卧着,她端庄的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骇人极了。她显然是昏蹶了过去。在她腿腹处有一大滩殷红殷红的血迹。她裤子部分也已被血染透了。她身边还有个安然恬睡的新生婴儿,身上盖着她母亲的衣服,孩子屈指可数的黄发细细软软的,粉嫩嫩的小脸上,若有若无的淡眉卫士样忠诚地守护着亲密无间的恋人眼睛,小小的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胀一塌地翕动着。鲜红的小嘴紧紧地抿成一轮红色的弯月。胖嘟嘟的小手握成了两个可爱的小拳头。
看到眼前这幅让人辛酸的情形,他赶忙卸下了背后上的药篓。俯身屈前,手搭在妇人臂上,将妇人摇醒,妇人悠悠醒转来,“喂、喂、喂……”,一脸愁情又倦容的妇人缓缓地睁开眼肿胀失神的眸子,被近在咫尺的汉子的模样吓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在她眼前,是一位弓着虎背熊腰的汉子,黑胖脸上尽是横肉,浓浓的“一”字眉,两只扁豌豆样的细眯眼,正倾着头注视着自己。妇人缓缓抬起削瘦的白白纤手,指指自己身体又指指身旁的孩子,又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虽然粗犷但却不失机智,他也猜出了几分,便善解人意的低头柔声对妇人说:“别怕,我不是坏人,就是长相丑若钟馗。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就先把你娘俩背到我家安顿好,你再告诉我原委也不迟!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泪眼蒙蒙的妇人感激地点点头,冲汉子惨然一笑。汉子弓腰轻轻抱起幼婴拥在怀中,妇人就顺从地匐在了汉子温暖宽厚的背上。
“大哥,你身体能行吗?”妇人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大妹子,我身体棒着呢!你只要别掉下去就成了!”汉子毫不气喘吁吁地朗声回应着。
汉子精神抖擞的紧赶慢赶着。额上渐渐渗出密密的汗珠。路不近呢。虽然马不停蹄地走着,也才只走了一大半。
“大哥,请问你咋称呼?家里都有什么人,您成家了吗?我们去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呀?”缓过气来的妇人问道。
“我姓胡,叫胡茂松,你今后就叫我胡大哥吧。我家里就我和我失明的近七十的老娘相依为伴。我还没成家呢。不麻烦不麻烦!欢迎还来不及呢!”汉子憨憨地笑语。
……
终于快到家了。
待刚踏进家门,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好象在委曲地说:“我来了,怎么半天还没人欢迎呢?”妇人在进家门前就已从大哥背上下来了。这时赶紧上前从热心的大哥手中将孩子接过来。“噢、噢、噢,宝宝乖,不哭,不哭不哭,娘在这里呢,是不是饿了,还是簸得难受?”她拘谨地坐在堂屋的矮凳上,轻柔地哄拍着孩子的背。
这时,大哥已经扶大娘从房间里颤微微地走了出来。老人咧开嘴呵呵地笑着。干干瘦瘦的黄脸上漾开了一朵落英。重重皱纹也显得愈发集中了,象饱经沧桑的老树上道道岁月的年轮般刀刻斧凿般深。老人在儿子的引领下顺着孩子的哭声摸索着。
妇人赶忙迎上前,叫声:“大娘好,我们娘俩打扰你和大哥,实在不好意思!”
“闺女,这说得哪里话来?谁能没个落难处呀?快坐下快坐下,先歇下脚吧。”老人对妇人说。
“松儿,你赶紧给大闺女做饭垫垫饥。”老人有点嗔怪地对儿子说道。
“唉,我这就去!”汉子乐颠颠的准备去做午餐。
妇人赶忙起身,急切地对眼前的恩人母子说:“大妈,您先别忙着让我大哥做饭了,我大哥他也太累了。等我把孩子哄睡着了我来做饭,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行吗?”
“行啊,闺女,就怕你饿坏了。来,快让我摸摸孩子的小脸,看俊不俊。”大娘点点头冲妇人的声音招招手。
“大娘,我有个请求,就看您和大哥愿不愿意,我想认您作干妈,认大哥作哥,成么?”妇人诚恳地说。
“成!成!我举双手赞成。”
“那敢情好哇!这下子我可闺女孙子全有喽!我这家传玉镯就算是见面礼吧!”老人将手腕上的一对玉镯硬塞进妇人手中了。
当天晚上,妇人向大娘母子原原本本地道出了她为何会在荒郊野外的硒惶。原来丈夫半月前不幸坠崖身亡。她多病的婆婆闻此恶噩也撒手人寰归西了。只是自己没有亲眼目睹丈夫的尸骨,所以一直不信不能接受丈夫死于非命这是事实。只可怜她飘萍样的孤苦伶仃,娘家人也全殁了。有时她也想,要是自己被狼吃掉一命呜呼了,她可对不起自己死不瞑目的丈夫。即将临盆的她只好千里迢迢来投奔少来往的远亲,不想数年前人家已举家搬迁了。问邻人邻人也一无所知。因为她那亲戚与众乡亲老死不相往来。在寻亲途中,又是“屋漏更遭连夜雨,破船又遇打头风”。我路遇劫匪,惊吓气愤过度导致早产在野外,饥饿交加身体虚弱可能要在这打扰数日了。若您和大哥不嫌弃,就收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吧?”说完泣不成声地“扑嗵”一声屈膝跪拜下去。
那位伶牙利齿的胡大哥眼疾手快地赶忙上前搀扶起她:“大妹子,这说的哪里话?我们粗茶淡饭的人家,能有你们来添热闹,双手欢迎还来不及呢?哪还会觉得麻烦呢?”
大娘也着急地附合:“苦命的闺女呀,你们就在这安心住下来,也好给我这瞎老婆子作个伴吧!”
叫柳湘眉的妇人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在胡大哥无微不止的精心照料下,少妇苍白的脸上渐渐丰润起来,粉白的双颊上飞着两朵鲜丽的桃花。越发显得娇艳惹人。胡大哥有时看着看着竟然会愣起神来。柳妇也对胡大哥善良纯厚的品性越来越仰慕了。完全忽略了他面孔的丑陋。常常趁着可敬的大哥出门后,麻利地洒扫,将屋里屋外拾掇得亮亮堂堂的。每次大哥走到门口,就能闻到饭菜飘香味。她有时还会抱着孩子迎出来早早地等着大哥。并提前打好洗脸水。
……
一次,大娘趁着柳姑娘上厕所的功夫,悄悄唤儿近前对儿子咬耳朵:“不如让妈撮合撮合你俩成亲。犟牛似的儿子梗着脖子脸上青筋暴起急忙说:“这可千万使不得,使不得呀!妈,瞧您说得这是啥话嘛,这不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吗?再说了,我比人家大一截呢,长相又丑陋,我哪有这福份呢?再说了,也要让人家乐意才成呀!”娘只好叹口气噤声了。
柳姑娘连日来总是欲言又止。有时,孩子睡着了,她一个人还会做着饭时就发起愣来。这天,柳姑娘实在憋不住了。就在趁大哥还没回来的当儿,腼腆地对大妈说:“大妈,俺大哥人真好,为啥一直没娶亲呢?”大妈垂头丧气地说:“我那苦命的松儿打五岁时爹就殁了,我风里来雨里去一把屡一把尿地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所以松儿早早就懂事了。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了。可是,我们这穷家薄业的,又有哪个好姑娘愿意上门呢?”
闻听此言,妇人眉毛高耸,睁大水汪汪的明眸,矜持地说:“大妈,您和我大哥要是不嫌弃不觉得的拖累的话,我跟俺大哥过成吗?我思考了多日,觉得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你和我大哥好好说说吧。”
大娘听了立刻喜上眉梢,笑逐颜开颤微微地说:“那敢情好哇!就怕我松儿丑又比你大,配不上你呀!待松儿回来,我就趁热打铁地好好说道说道。”
待大妈晚上给儿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儿子连忙摆手:“妈,这事断断不可,传出去让乡亲怎说俺呢?妈,您还是快快打消这个念头吧。我可不能太委曲了人家柳姑娘呀!”
……
有一天,门口来了位胡子拉喳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想近前来讨口水喝。那风尘仆仆风餐露宿低倾着头萎靡不振的样子,让人看了非常心疼。柳姑娘出门泼脏水,明白后赶忙端来一晚凉开水,年轻人伸手接水的当儿才抬眼正准备道谢,两人四目对视,一下子都愣住了。
“这不是我朝思夜想的妻吗?”
“难道,是我花眼了,还是我丈夫死而复生了?”柳姑娘端水的手抖了一下,“哗……”水倾了一地。碗也随之“啪”地碎了一地渣。
两人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确信不是在做梦。喜极而泣的两人抱头痛哭。原来自己丈夫那天不偏不倚掉在了一棵粗粗的树权上了。又遇好心人而获救。掂记着即将分娩的爱妻与娘亲的他只在恩人家养好伤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赶,可回家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屋里空空如也。急问四邻,老娘去世,妻子又踪迹皆无。疯了一般的他于是请高人占卜,将信将疑的他来此处寻找。竟然枯木逢春柳暗花明地找着了妻子。他们破镜重圆,又喜得贵子,真是双喜临门。俩夫妻商量着,该回家好好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了,打扰得实在是太久了。于是,俩夫妻决定辞行。
胡大哥硬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取出部分送给了他们。俩夫妻道过谢,抱着胖胖的爱子千恩万谢地双双还家了。胡大哥含笑着欣然挥手送他们离去。
妇人一步三回头地说:“谢谢大娘大哥,我们会来看你们的,你和大妈要多保重!”男子也回头感激地说:“再见,你们多保重!”
大娘倚在门框上,无限依恋地说:“走好啊,有空记得来看看我这瞎老婆子啊!”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管你恋恋不舍还是心驰神往,都已是人去物依旧,该结束的还是迟早会结束的。
他飘远的思绪又拉回到现实中来,还是重新纳入生活正轨吧,就当只做了一场离奇的甜梦而已,走出来吧,该醒醒了,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