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放手

初春，万物复苏时，老夫妻双双住进了敬老院。

不是没有儿女，不是儿女不孝敬；只是儿女们都有各自的家庭、事业，老人不想做儿女事业的绊脚石，更不想绊到他们的家庭——毕竟人老了就被称做“老小孩”，而且这老小孩还时常生病，俗话不是说吗，“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一点儿女清楚，老人更清楚。

小儿子佑在内蒙古居住，距离天津虽不是很遥远，可累于工作，夫妻俩也只能在假期定期回去看望老人。前一次佑回去，是应父母之邀商量搬迁敬老院的事宜，佑记得父亲89岁，母亲91岁，头发花白，阳光下犹如盛开的雪莲。精神都很好，母亲用她那苍老又瘦小的双手拉着他宽厚的手问长问短，不厌其烦；老父亲老母亲笑呵呵的开导和安慰姐弟二人说：敬老院就像医院，每天有人检查，人家有先进的仪器设备，有专业的陪护人员；敬老院又像幼儿园，有很多老朋友，老伙伴，有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有比较宽敞的房子，在天津卫租房一年得多少钱啊？……”虽然佑知道这是老人家对儿女的宽慰之词，但看到父母亲甜甜的笑容也就不置可否了，他也实在想不出比这再好的办法——自己和姐姐谁都不可能保证能够给老人比这里更好的照顾。于是他们就在这次帮助老人搬了家。那里的确房屋宽敞，有专人陪护，有老友为伴……父母都有一些病痛，但都不是大碍，所以假期将尽时佑比较放心的回去了。

这一次佑回去主要是看望自己的老母亲。老太太92岁了——据说老太太的病情加重了，回到了父母身边，亲眼见到了老人佑才知道老人的病已经重到了怎样的程度：老人直挺挺的躺在床上（24小时没人帮助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了，俨然一尊木乃伊；身体下面垫着一层泡沫塑料，上面挖很多的洞，将人陷在里面，这样不会生褥疮，（但凡身体互相接触的地方都有泡沫相隔，包括手里。）人的身体尤其是胳膊，腿啊，都伸的很直，因为一旦弯曲就就永远也无法再伸直了。手一旦攥成了拳头就无法再打开……佑呆呆的向老母亲走去，可是，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换不回母亲的一声应答——老人已经不能再讲话了！想到就在上次母亲回来时，母亲一直在和自己说话，仿佛说也说不够的情形，佑的眼圈红了。他呢喃着说：妈，我回来看您了，您还认得我吗？妈妈的身体不能动，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她的目光也是呆滞的，但她的脸色依然红润，和从前一样。他回头看一眼老迈的老父亲，显然他又老了许多。“你妈啊，不是病，是老，她每天躺在那里可享福呢，有人每天来给她量心脏，血压都正常着呢，有人每天为她翻身，擦洗身子，有我把菜啊，饭啊，肉啊，都搅拌成汁儿，喂她吃，一小碗饭，就是我一天的活，把我累个半死。有很多时候就想：哎，没救了，放手不管她了，我自己啊，也没几天活头了，可是一看到她的眼睛，我就舍不得喽。”眼睛？父亲好像看透了他的疑惑，端起身边的小碗，来到母亲的床边，大声的说：吃饭喽，好好咽啊！老太太的眼神无比柔和起来，大大区别于刚刚面对佑的“冷漠”。如果真的有上帝，上帝一定把人类最动人的眼神赋予了她，这个善良了一生的女人。她“顺从”的“吞咽”着老父亲食物中流淌着的绵绵爱恋。

佑回到了他的工作中，老母亲还“健在”。

在我的爱人生病住院时，他来探视，顺便给我们讲了他的父亲母亲的故事，听着听着，我就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