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敦煌

一

柳圆的落日

给黑色沙漠镀了一层黄金

分明上面是天堂

下面是尘世的染缸

公元125年的汉郡

驼铃和刁斗

正摇醒夕阳下的烽火台

一颗葡萄的光芒

将一个西域的商人砸伤

公元759年的唐州

这一年杜甫在陇南向东怅望

也许在入蜀的路上

这里是佛国天堂

公元2004年

一个人游荡在敦煌的街上

前面是大漠

身后是空茫

二

人在敦煌

我面前有三条路

可以越过当金山口走进雪域高原

可以穿越楼兰进入塔克拉马干

还可以先到柳圆再返回漳县

我知道

前两条路是梦

后一条路是伤痕

三

爱情的西风

吹着我的飘蓬

出了阳关

便是茫茫大漠了

但愿我种下的脚印

都长出我的身影

四

武威的脚步

张掖的心跳

两个车轮的火花

两条钢轨的缘分

一颗大太阳

落进梦里的敦煌

五

对酒独酌

一盅火

让我备尝辛酸

六

佛的境界是

如来的那只大手

什么都有

什么都没有

七

善在谁的脖子上

如一串念珠

渲染着骗人的勾当

八

你们的悲哀不在

把真说成假

或者把假当成真

而在

真假难辨后

还要戳瞎那只

睁着的眼睛

九

我把你当简牍来读

通俗的刀笔

穿透尘封的历史

雕琢琐碎的生活

我体味瘦硬身影

长久凝视旷古孤独

和夸张末笔给我的信息

十

有一种情愫叫压抑

底层生活的痛苦体验

剑在头上高悬

谁掌握着命运的丝线？

沉默的墓碑

黑压压一片

残破的生命在呻吟

透支的肉体衰朽不堪

飘浮的灵魂却无处皈依

人子说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十一

去敦煌的路上

车窗外一场春雨

唤醒五月的北方

山川田野草原沙漠

都沐浴着春雨的洗濯

这天空飘舞的花瓣

无边无际把万物包裹

雨落在北中国大地上

只有它平等祥和

十二

夜灰色的幕

雨黑色的幕

被风撕开

雨的串珠飞溅

西伯利亚荒冷的风

冲进玉门关

穿越河西走廊

今夜家园在风雨中飘摇

谁的伤口

再次被闪电撕破

十三

众鸟高飞

我亦想飞

跌伤翅膀

我用目光去飞

跌伤目光

我用灵魂去飞

十四

秋天的道路上

落满了树叶的硬币

感冒的天空

睁一只发烧的眼睛

晨起登山

野菊手拉着手

似在互相鼓励

上山的路逐渐模糊

我已经来到很高的地方

北风吹来

我试了试风的利刃

我已在很高的地方了

野菊蓝如秋阳下的晴空

十五

我仰望一种高度

就像冰川在雪峰之上

太阳在白云之上

我仰望一种高度

就像佛在尘世之上

精神在物质之上

我仰望一种高度

敦煌在沙海之上

如一只漂浮的方舟

正向欲海起航

十六

我把手探进生活——

那漂满花瓣的滚烫油锅

我的手顿时燎泡累累

我掩藏这伤痛

我耻于这伤痛

我把它藏在心底

无法遮掩的是发呆的目光

你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十七

半个月亮爬上来

照着我醒

一个月亮爬上来

照着我醒

半个月亮落下去

照着我醒

月亮照着我的心

有月亮的晚上

我已不能酣然入睡

十八

山后是秋天深邃的蓝色

云移动而树兀立

云在天空表演

一条狗变一条龙

而或游移成

淡长的飘带

聚拢——

一只黑色的狗熊

跃过山巅

山不动天空不动

我亦未动

我睡在床上

看一片云飘走

另一片云飘来

听无形的风

把天地摇动

十九

云追着月的影子

月追着人的影子

我心中的人已化作月下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