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及其他

1、父亲

我无法抵达你痛苦的深处

也许你只是自然地活着

目光中泊满了善良的空茫

没有太阳的十七岁

父亲没了父亲

后来父亲随马帮

上过兰州也下过四川

父亲终究没走出大山

想外面的时候

父亲就对着空山吼秦腔

父亲的激情

至今在山中回荡

这是陇中多少农人

相同的哀伤

2、母亲

小脚支撑着不稳的天空

你簸呀簸呀

簸掉麦壳

簸掉秕谷

头随簸箕低扬

簸落的是一片片目光

我就是你簸出的那粒种子

你惊喜的心情

我至今珍藏

3、花儿

爱情在大路上唱歌

阳光在花朵之上

风在山谷之中

水在山下流向远方

一根马莲绳

拦住了五月的去路

哥哥你看那坡

已开满了妹妹的花朵

4、扁豆

天地窄小

两颗豆扁挤在一起

就像一对农民夫妻

建起了他们帐篷下的家园

精心培育的感情

在季节的风中因成熟而

唰啦啦歌唱

旱地上最矮的作物

高不盈尺

一朵花一朵花

不起眼地开着

自以为像大树一样

枝杆铁硬

向太阳

高举着欢笑的种子

5、荞麦

荞麦花开杆杆红

山梁梁上落彩云

——民谣

妹妹的心事红遍高高的山梁了

哥哥和云霞一起观望

少年心中的美丽绮梦

妹妹开放稚嫩毫无顾忌

情让天边的晚霞带羞

只是哥哥尚小

只有独味突突心跳

迷离目光回视内心

架着失眠的云朵去追赶山的高度

哥哥的目光似风

痴迷于山冈妹妹可曾知道

妹妹花潮似海

起伏的波浪

是在倾听哥哥失眠的焦虑

还是在倾听蜜蜂成阵

弄潮踏浪的喧闹

6、麻雀

飞过村庄的云朵

被枪诧起

惊慌中也不忘记

交流经验叽喳着

一猛子扎进另一块麦田

和人的争夺

顽强而执着

今天你们进城了

没有麻雀的村庄很静

空旷的死寂

让田野失色

你们在钢筋和水泥之间

用困惑的目光

打量着一双双

用面包屑喂食的手

7、涝坝

陇中的大镜子

亮在烂泥塘里

风轻轻擦过

雨悄悄洗过

村庄在镜子中照见它

桃花的粉柳芽的嫩

姑娘照见水蛇的腰身

一头燥热难耐的猪

也来凑热闹

昂头在镜中游泳

8、罐罐油饼

冬天早晨

屁红的太阳

如我手中的罐罐油饼

晃荡了再三之后

升到了我的头顶

吃了李家阿婆的罐罐油饼

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喝过茶我回想

天空是李家阿婆

灰烟熏亮的

油饼在锅里打转

如太阳在天空里游手好闲

转着转着

胃肠的天就空了

9、洋芋

一个头

又一个头

长成的大头

未长成的小头

洋芋家族不懂计划生育

作物中的平民

一斤两毛的价格

种上一颗

长出一串

切破捣碎后

榨出淀粉

不知叫疼

10、草帽

父亲的草帽

是父亲头顶上的一片云

麦子的梦黄熟的时候

父亲的云朵就向头顶升高

父亲神圣的头顶

罩上了麦子的光晕

为父亲遮风挡雨的草帽

为父亲遮住毒日头的草帽

永远在大地头上飘

11、九刀客

我看见血从你头上流下来

迷蒙了我的双眼

模糊了你小牧民的身影

两条飞舞的小辫

如失水的鲤鱼

跳进尘土里

乡村阴暗的故事

被夜掩藏

在白天传播

曾经你是月亮

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心中有九条伤口

至今把血流淌

12、陶罐碎片

我感到你的唇

丰厚而润泽的唇

向陶罐吞吻

水穿越时间的肠胃

流进你的掌心

我看见你的目光

和晃动的天空一起

在手心荡漾

我听见历史一声脆响

我感到你失手后的冰凉

水流失

陶罐在大地深处

碎裂

13、五月流云

恨不得用草帽

遮住半个太阳

恨不得用汗水

救活半枯的麦苗

恨不得在目光中拧出水来

漫绿远近的山冈

五月流云

飘没的是农人

眼中的想望

14、风景

天空是一颗毒日头的风景

梁上是一棵枯树的风景

树下是奔突的大山的风景

山下是梦想干涸河道的风景

茶埠的月亮

茶埠洮河月光

是记忆在流淌

一位美丽的姑娘

提一只陶罐

舀起一轮月亮

煮一杯月光

晕倒了风中的一个地方

今天陶罐在我桌上

里面装着一罐

不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