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烟花

她是他在网上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在他们都十七岁的时候。

她说她在北京上中学，中学的头儿不叫校长而叫董事长。显然这“董事长”把学校当作了企业而非事业单位来经营，就像他把她当作女友而非朋友来交往。这点其实她早就有察觉。可她总觉得他对她的情感不是爱，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吧，毕竟她还是花季雨季的梦幻时代。当然他也是，不然他不会觉得他对她的感情不叫爱。他固执的认为他是要跟她一辈子的。

他说他在上海上技校，学的是自动电气化。他告诉她学这个纯属是他的成绩实在没有哪个中学敢要他，只好来到这个专收“垃圾”学生的地方。他总是对她说如果你在上海就好了，我们可以天天手牵手在一起，知道傍晚的夕阳落下，都不要分离。她听到这句话也总是说有天我会到你身边的，直到你哪天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他觉得她不像十七岁的女孩。可他又觉得她应该不会骗他。

突然有天她对他说其实我们就在一个城市。我想要跟你在一起，我想跟你有个孩子。听到这个消息他惊喜，但心里却有点小小的失落，不知为什么。可以后的日子，他们是快乐的。

晚上放学后他骑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市，等在她的校门口送她回家。不想上课的时候他们就一起旷课看场电影。黑暗中他把她的小手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面。这种清澈而甜蜜的感觉，是生命成长的时候，最初的体验。

跟她第一次到旅店的路上，他记得。那个炎夏的夜晚。

来旅店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淡淡的月光下。不远处的广场喷泉上空闪着烟花。只是一瞬间，天上水中，那绝世的明艳，就这样张扬的开放。但惊鸿一瞥之后，所有光彩声色都无处可寻，只觉得天空更加黑暗，甚至要怀疑曾经看到的都是幻影。

他们在一起三年，直到她去北京一个专科学校学广告设计，他依然留在上海，在一个工厂打工。他一直相信她有天总会回到他身边。他们一南一北，很多的信件，偶尔的电话，很少的见面。每次她一放寒假，他就在请假在火车站待一夜，他要在第一时间见到她。火车站离市区不太远，等她的时候他总喜欢看天空的烟花，那样的绚烂，那样的明艳，他觉得烟花从来都是只灭不败，就想他与她之间的爱情。他会爱她永远，也许用一生的时间与力量都不够。

她一直想要跟他有个孩子，他总是不肯，不是不想负责任，而是现在的他还承担不起这样重大的责任。他闭上眼睛轻轻告诉她，再等几年他们一起有了工作再说。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他一定要奋斗，不为别的，只为她。他不喜欢孩子，他只喜欢她。而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现在就想有个孩子，有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她快毕业的那个夏天，她有过一个孩子。他以为是他的年少无心的疏忽，其实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的。他用酒精把她麻醉，被她来小诊所来做手术。她却出了事故差点死掉。那个夏天很热，她的脸上流下的汗水和眼泪，却出奇的凉。她勉强对他微笑说我恨你，因为我们的孩子没了。他只轻轻对她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我会对你好的。这句承诺他深深地刻在心里。但情缘错落，他们的路还是走到了尽头。因为她始终无法原谅他们的孩子没了。他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那个孩子。她却从来都没有回答。

多年后，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知足且平静。每天的生活都是规律的不能再规律，开车送孩子上学，送她上班。然后到自己的公司工作。

有晚，他心烦公司的一个方案，独自走在上海的街区，却不期与她再次相逢，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他们竟然还在同一个城市。烟花又在他们的上空张扬，她说还记得吗，那次去旅店的小路上，天上水中的绝世明艳吗？她说我看到烟花张扬过后就像樱花开过之后，就败了，败得那么残忍，没有一丝痕迹。她想到自己，隐隐看到自己的明天，宛如烟花，总会在某天绚烂过后就没有痕迹，只有他们爱的结晶才能延续这样的绚烂。她想要他们的孩子，她一刻都不想等。

他却清晰地记得他当时看到烟花的感受，烟花只灭不败，就像他们的爱情。他告诉她他当时的感受。他们对视，继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为什么不笑呢？一切的一切都已是过眼烟云，只剩寂寞，像极了烟花。

原来生命中最初的绚烂，总终，都只能用寂寞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