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寞小城八一街

曾诚文字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8-20 09:03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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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已成为过去,回忆是不曾忘却,美文大家赏!

多日不见的阳光又洒在这条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老街上。阳光下的雄州小城的八一街,就像一个被时尚男人离弃的妇人一样,慵散且凌乱地显出倦容,看着热辣辣的阳光如何一寸一寸地把光阴度过。

从繁闹的原323线汽车站路段折入八一街,仿佛跌进粤北任何一个乡镇临近散去的墟市,凹凸不平的老街路面只偶尔辗过的车轮,发出很不规则的响声,让老街的落寞愈发深远。人流骤然减少带来的冷清,让街道两旁少有生意的个体小贩有较长时间来端详每一个走过他们生意摊档旁的路人,并且眼光中夹带着许多不确定的东西,让人捉摸不定,又生出些诚惶诚恐。

这个立于街头的老邮亭,一个中年妇人守在哪里。我记不清楚她是不是多年前这条繁华老街上这个兴盛邮亭的那个女人。每次光临时只顾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书刊中寻找我所需要的刊物,在女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匆匆地付钱又匆匆地离开。一叠一叠的书刊季节性地来来去去,守候邮亭的女人也在时光的流逝中容颜渐老。我走过去,找不着我所需要的书刊。这时,阳光照耀下的老街,把我的身影带走。

街道两旁的民居绝对不能用“统一”、“和谐”、“漂亮”、“有序”等等字眼来形容。在我的眼中,它们显然是一副很杂乱无章的样子,新新旧旧、高高矮矮、破破烂烂。那些住在老街的市民和来自南雄乡下的农民,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什么年代来到雄州小城谋生的外县外省的普通百姓,他们还盘踞在老街的旧房子中,把那些缝缝补补、修修整整、烧烧炒炒、敲敲打打等等之类的生意从屋内延伸到临街的一边,靠着一些生长还茂盛的街树和人工支撑起来的大太阳伞,在看上去还很忙碌地做着生意,实际上几乎都是在惨淡经营。他们从早到晚,摆弄着这些维系温饱的小生意,总是有小城的人和小城之外的人不时地前来帮衬着,让他们的一日三餐不至于断炊。

一个曾在老家前面一个国营单位工作了好些年头的熟人,在我举拍中闯入了我的视线。当年一直唤他老姚如今还是不知道他确切的名字,但他也很快地认出了我。我走进他和他妻子用黑色塑料布搭起的临时摊档里面,坐在一张矮凳子上与他交谈起来。他还像从前一样寡言少语,话都让他的妻子抢了说去。我很是奇怪这么多年来不止一次地走过八一街,却从未发现他和他的生意。他停下正在修理一部自行车的工作,和他的有些残疾的妻子与我说话。他说得很少,而我也忘记了他说的内容,只记得他妻子说了诸如“这条街什么时候拆建”、“可不可以帮他们进一些卷烟”以及“政府能不能照顾照顾”之类的问题。我一方面想通过他们的口了解这条老街上的人是怎样的“搵食”、怎样地“生活”,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他妻子提出的问题尽量地答好。他们很配合地让我拍了一些图片,当知道我现在是记者且走远了,他们还站在摊档前久久地向我张望。

许多年前,当这条老街还是雄州小城唯一一条穿城而过的最长街道的街头时,我就经常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在人流车流中快速穿行。对于老街上的建筑物和两旁的商店,我一直自信是比较熟悉的。然而今日,我走过,一些从附近农村进城卖菜的农民渐渐散去,残破老旧的街面又散落着多了些残菜败叶,极似农村墟集散市后的场景。多年前曾和在一家私人商场共事如今嫁与人妇在这条老街上开一间杂货店的小黄对我说:“这条街啊,一过中午,那些卖菜的农民回家了,就更冷清了,我们的生意也变得清淡。”我边走边看,不少进城的农民或骑车或走路,匆匆地走过老街。走了一个,老街的人就少了一个;走了一拔,老街的人就少了一拔;而老街的落寞和冷清就多了一份。

越来越热的阳光让多日沉浸在阴雨中的老街水气迅速地蒸腾,街面于是显得干而白亮。两旁的生意摊档无一不呆在树荫和太阳伞下,他们或忙于早到手的生意,或坐在那里,一副慵懒的样子,在等待生意上门的时候,也把这美好的光阴寂寞地打发。

一些人去屋空的房子,一些门锁深闭的店铺,一些涂抹着办证号码的老墙壁,增添了老街的落寞和萧条,也让人对老街的冷清和衰落触手可摸。曾经作为岭南建筑文化标志之一的骑楼,也在前些年一片拆迁的嚷嚷声中面目全非,剩下的已是残垣断壁,倍觉孤独无依。在我停下来拍照时,原先倦怠欲睡的市民顿时来了精神,他们先是好奇,然后是连番提问——关于这条老街的命运,关于他们在这条老街上的老房子,关于他们今后的生意与生活……他们迫切地想知道,政府是怎样的态度,又将如何来安置他们。一条老街的命运其实就是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关注自在情理之中。而我,说不出更多的有关拆迁老街和建设老街的政策与消息。他们听后,脸露失望神情,很快又回归原样。看来,落寞的不仅仅是老街,还有这些没有搬走的老街市民的心情。

熟悉的小城八一街在我的身后沐浴着阳光。但它与一楼之隔的雄州大道却是天壤之别。那里,崭新的唐宋建筑楼群,宽敞通畅的大街,统一设计的店铺,新颖亮丽的招牌,车声、人声此伏彼起;这里,曾经辉煌曾经繁华曾经喧闹的时代已湮没在岁月的云烟中,就像突然家道中落的某个达官贵人的庭院,八一老街却是朱门重闭,寂寞深深。

一些深藏于岁月深处的小城的小食品小手艺小作坊小工匠,还顽强地依附着老街厚实的土壤生长着。那些躲藏在民居里的切烟机,在暗淡的光线中,发出极有规律的切割声很快就被老街的寂静溶化掉;那些被切好被加工成卷烟式样的本地烟丝,摆在老街的树阴下,诱惑着外地烟客;那些打制白铁的小城老工匠,大多数也不见了踪影,却在老街的一条窄巷里,被一个中年妇女擦亮了我的眼睛——她举起一个刚粘上去锃亮锃亮的锅底,挡住了她的脸面,却挡不住她的笑声;小巷外面,则堆放着她的劳动产品:白铁打制的油瓶、锅等等,我走过去,远远地拍了几张;在一个电子配锁的摊档前,一个较年轻的妇女,正聚精会神地配制钥匙,对我的拍照无动于衷;在她的旁边,连着的几个配制钥匙的摊档了无生意,所以也许是因为生意的奇差,仅仅有一把钥匙配制的生意也让她全神投入。老街或许就这样在如她一般投入的人中,而找到了些许存在的价值。落寞的老街,即使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它也无法与一楼相隔的雄州大道相比,它的落伍与自惭形秽,它的衰落与孤影自怜,注定了和一个被离弃的妇人同样的命运与归宿。

似乎历史的目光总是喜欢停留在那些陈旧的建筑物上。当老街许多有年头有价值的东西正在被小城的市民一丝丝剥落的时候,当整个老街变得千疮百孔锈迹斑斑的时候,即使午后的一场骤雨,也无法让它痛快淋漓地洗涮一新,骤雨后老街伤痕更清晰,暮气更浓郁,沧桑更厚重。而我,在一月之中的某个黄昏或夜晚,沿老街而上,走进还未搬走的百顺发廊里洗头剪发,身后昏暗灯影中的老街,一声两声如拖沓拖沓木屐敲击街面的声音,仿佛把老街的落寞传得更远,一直传到小城人的睡梦里——

梦中的雄州小城,灯火通明处可曾照亮老街的忧伤寂寞?梦中的八一老街,你曾经的车水人龙可否延续明天的繁华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