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八月的那几天(一)
(一)8月4日
2007年8月4日。农历六月二十二。星期六。中午两点多。我一直都不敢想起这天。我从没想到过,爷爷的一生,会在这天,画上句号。很仓促,很突然地。
那天,和任何别的日子没有两样。一样灿烂的阳光,一样沉闷的空气,一样炎热的夏季。树叶一样的一动不动,知了也一样烦躁地撕破了喉咙。可对我来说,这天绝对不寻常,绝对是个黑色的记忆。
那天,中午吃完饭,正要躺下休息,父亲接到堂弟的电话,说爷爷摔了一跤,晕过去了。我当时并没有在意。想着过会再去看。谁能想得到,那一跤竟然是致命的!没过三分钟,父亲的电话便打过来了:爷爷已经不行了。
我头“嗡”地一下就大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扔了电话就朝爷爷家的方向跑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了院子里,一种异样的气氛便立刻笼罩上了我的心头。
三步并作两步,不,是一个箭步,我窜到炕头。爷爷安详地睡在那儿,眼睛已永远地闭上了。还是我熟悉的表情,还是我熟悉的脸庞,还是我熟悉的姿势。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唯一的,是他再也不会坐起来,和我亲切地说话了。
我“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怎么可能!昨天和前天还好好地去看戏,早上还去地里干活,咋这会就成了这个样子?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相信。
听说,中午,奶奶从地回来睡着了,爷爷一个人去厕所,不小心摔倒了,等发现时已经不会说话了。我不敢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拉着四叔的手问:“爷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四叔脸色一戚,嘴角微动,两行泪便淌了下来,却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他们开始张罗着给爷爷穿衣服了。先得把身上的脱掉。
我这才透过朦胧的双眼,看到爷爷穿的还是我今年夏天给他买的衣服。那是农历三月二十七,他过生日时,我买的。算来,如果每天都穿在身上的话,也不过三个月。
已经脱不下了。他们拿着剪刀要绞烂了脱。
洗脸,找衣服,穿衣服,找袜子,穿鞋子,再加上屋里悲恸的哭声,我的心乱极了。我不敢看他们在做什么,只是用双手轻轻抚摸着爷爷的脸,似乎还有点温度呢。泪流着,眼看着,手抚着,我不敢相信,最慈爱的爷爷就这样离我越俩越远了。
我拼了命哭。我知道大声地哭并不代表什么,但我就想放了声哭。这时,唯有哭,才能恰当地代表我的心情。
跪在炕角,我爬在爷爷身上哭。没有任何恐惧。感觉到他还是我最亲最亲的爷爷。抚着他枯柴似的瘦手,我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曾是我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呐,想不到我最仔细读它的时候却已是阴阳两界。
我不管不顾地哭。
我放肆地哭。
我呛天唾地地哭。
他们给爷爷穿袜子了。说是脚趾甲太长,得剪了穿。邻家大婶拿了把大剪刀就开始了。那剪刀估计是有些年代了,太大,根本伸不到脚尖。看着她的神情,我的心好痛好痛。就说:“我来吧。”
找了把指甲剪,姑不放心地问:“你能剪了吗?”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的朦胧泪眼和哆嗦的双手。我点点头,说没事。就趴到爷脚头去。我对自己说,得忍住哭。听说老去的人不能让眼泪滴在身上,否则就去不了天国;我得忍住手别抖,剪到肉可怎么办?
像给还活着的人剪趾甲一样,我仔细地剪着。有一下稍有点重,我下意识地问:“爷爷疼吗?”还是那个眼疾手快的大婶张口就是:“疼什么!你爷现在还知道疼?”
我于是才醒悟了过来。炕上躺着的,不再是我那有着鲜活生命的爷爷了。忽然,就很厌恶这个平日里热心肠的大婶:怎么能用着种粗暴的口气来谈论我最亲爱的爷爷?尽管他已经没有了知觉,没有了听觉。
衣服终于穿好了。口噙麻钱的爷爷被扶着坐在他平时的躺椅上,等着人来为他理发。很快,发也理好了。我看见,爷洗过的脸上沾了许多发丝,就一一用手替他拣了去。他的脸,不是还一样有质感吗?怎么就……
跪在爷脚下,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渐渐也有了温度。那一刻,用泪如雨下已不能正确形容我。也许,这三十多年我蓄积的泪就在这一天全部涌了出来。
五叔回来了。一进门便跪在爷爷面前哭天呛地,是被人从地上拖出去的。
小姑也来了。还未来得及褪去做客时的红衫,便晕了过去。
母亲蹲在墙角哭,几个婶母也各含泪水。我的兄弟,我的堂弟堂妹们,一个个地,都是红肿着眼睛止不住满脸的泪流成河。我的父亲,我的几个叔叔们,一个个强忍住泪水却掩饰不了通红的眼睛在屋里屋外忙碌着。邻人们也来了。有的被感染得抽泣着,有的惋惜着,有的还在说着爷和他们在一起时的情形,还有,今晨起的招呼。
老姑来了。她不相信自己的哥哥这么快就走了。不住念叨着昨天的对话和别时的遗憾。那条条皱纹更是愈见明显了。
奶奶在一旁暗自垂泪。佝偻着的奶奶,更是没想到朝夕相处的老伴会在刹那间就撒开了她的手。但她没有放声哭,她已经被吓懵了。
屋里院里乱成一团。
手帕系起来了。白衣服穿起来了。给爷设置的灵堂也搭好了。
我还是跪在那儿不愿起来。就让我多跪一会吧,我知道,即使是为爷爷下跪的日子,也是不多的。
但,灵堂搭起来了,爷已被抬进冰棺里,前面架一根长棍,上面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布幔。躺在冰棺里的爷爷,脸上也被一张白纸给遮住了。
和姑去家里找件白衣服换上,才想起我的后悔来:
周五应该早早回去的,可在办公室烦躁不安的我,直到下了班,才悠悠地走向车站;
回家途中应该顺路拐到爷爷家去看看的,可我竟然没有;
周五晚没去也就罢了,更令人不能原谅的是,周六一个上午我都在家里躺着,没去看他,身体不舒服只是借口,假如我早知道有这个结果的话。
但,终究,爷没等到我看他的时候。
更没有等到他的儿女们,他的孙子孙女们看他的时候。
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上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天上阳光正灿;
他走的时候,一定是伤透了心。
为什么,苍天不再多给他半天的时光?
为什么,上帝会这样惩罚一个慈爱的老人?
为什么,命运对他是这样的不公?
就多给他半天的时光,让他把所有的亲人一一见过,把心中的事情一一了结,把尘世上的一切都记住,有何不可?
只是,这一切,都来不得我们的选择。
大人们安慰说,你应当庆幸,像爷爷这样的走法是积的德,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牵挂,也不连累任何人,这是上辈子积的德才能修来这样的福分呢。我知道,这只是一种说法,聊以自慰罢了。
但终究,我还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即使,我欺骗了自己的心,我还是欺骗不了自己的眼泪。
趴在冰冷的冰棺上,我的心比它还要冷。
爷爷躺在那儿,还是那么安详,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看着看着,泪水就涌了上来,和鼻涕一起,在冰棺上一点一滴地融合。
跪在冰棺前,我已没有了感觉。
姑拿来几张照片,让挑一张做成相框挂在堂前。
这是多么慈祥的一对老人呐!笑咪咪的,就那样,坐在门前合影。
挑一张吧,我才惊觉,爷爷竟然没有留下张单人照。而且,这么些年了,我也竟然没有和爷爷照过一张合影。在这个科技日益发达的时代,除了忽视,除了忘记,我找不到任何解释的理由。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我们忽视了。
我以为,还有的是时间。
我以为,还有的是机会。
我以为,我究竟还有多少个“以为”?
只是,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来不及,我和爷爷还有好多话没有讲;
来不及,我还要给爷爷买的东西还没到季节;
来不及,我还未看上爷爷最后一面……
来不及呀来不及……
听奶奶讲,我给爷爷带的大桃子他非常喜欢吃,连着吃了三个。说是又甜又软。
让我好好想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记不起了,但至少是一个多星期前。
还记得很清楚,我亲手给他和奶奶一人剥了一个。
这是我仅有的孝心呐。
听奶奶说,我给爷爷买的衣服他这个夏天一直都穿着。他还舍不得,奶奶对他说:“娃给你买的你就穿上,又薄又凉快又投透气,你就穿上。”
这我记得很清楚。
是农历三月二十七,爷爷过生日时买的,只花了不到一百元钱。当时,我一直为给爷爷准备生日礼物而犯愁:蛋糕没人喜欢吃,别的东西又是大家坐那儿一起解决掉,或是被奶奶藏得变了质……灵机一动,买身衣服就只有爷爷穿了,这最划算。
可是,我说不出口的是,差一点,就会酿成终生的遗憾了。当初买衣服时价钱谈不拢,我都不想买了。幸好没有这么做,否则,我会恨透了自己。倘若……我要用多少钱,才能买回我的后悔?
可是,爷生日那天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东西放那儿人就走了。唉,急着干吗?再急的事也要多给老人一些时间的。而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爷爷买衣服,竟然就那么合适。莫非,这也是冥冥之中的事?先前我还以为是,血缘亲情。
后悔呐,我捶胸顿足。
跪在地上,我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脯撕心裂肺地哭。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表达自己的后悔和遗憾。可,就是忍不住。
不多了,我跪的时间也不多了。
不多了,我哭的时间也不多了。
别人劝我少哭点,我总是这样哭着回答。
是的,属于我和爷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