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老爸是个年轻人叫的词，如流行的哇噻、我靠之类，是属于八零后新生代的。三十年来我称呼爸爸的时候，都是得中规中矩的叫：爸！若与人谈起，几乎要与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大哥大姐们一样学着说：我父亲……我老父亲……

其实很羡慕这些个后生小辈们，一边甜蜜地叫“老爸”一边可以亲热地揽着爸爸脖子，不论是比爸爸高的还是得掂起脚才够得着的，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其亲密状让我嫉妒不已。还有给女儿扎小辫子的父亲，和女儿一起看书的父亲，教儿子滑旱冰的父亲，把孩子放在脖子的父亲……

自幼，便觉爸是严厉的。若他唤我，不论正做什么，都赶紧停了，到他跟前听他吩咐。吩咐下来的事，不好随便好折扣的，若有意见，保留意见，仍得执行，完成有难度的，除了动脑筋尽最大努力别无它途，眼泪都不好让他看见。我还记得在初一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说爸爸的脸上有晴雨表，晴的时候尚可稍作放肆，若有阴雨，趁早走为上策。通篇对爸爸的严厉和专制作了大量批判，但文章的结尾很煽情地说爸爸是我家的经济支柱，还是我家的精神支柱。虽然被老师加了红圈，但始终没敢呈给他看。

我知道那时候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肩上，清贫的日子比较难让人身心舒畅，他又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对他所作的种种努力，并不是我写出了上面几句话就是真的理解了，因为他是爸爸，所以我尽量不打折扣地执行他的要求而不问为什么，包括考试拿第几，吃饭不准发出声音，不准睡懒觉，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等等。即使我再怎么不拘小节，一听到他的脚步声，我仍会在最短时间内正襟危坐。

那时候绝对不敢有爸爸爱不爱我们这样的疑问的，他一直高高在上，不管如何对待子女，从不会有“宠爱”，若因一点成绩能看到他嘴角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便是他最大的嘉许了。但如果因此翘尾巴骨头轻起来，责备一定是少不了的，他最不喜欢轻狂。他的教育方式在我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当时并不自知，及至成年，及至成了母亲，我才常常在不经意间，用他的方式做事，用同样的话教训女儿，每逢这时，总禁不住微笑起来。

爸爸的严厉让我对他一直敬而远之，若我拍着他肩膀叫他老爸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有什么事，我都与妈妈商量。这样的交流方式，都成了一种习惯，直到现在，我打电话回家，若是他接的电话，说不了几句，他便会说我让你妈接电话，或者我向他小心翼翼地求证：让我妈听电话吧？那边的妈妈早已等不及地换过来。若我回家，我会与妈妈一整天的在一起，一边做点什么活儿，一边七七八八地聊天儿，说她想知道的我的所有的生活情形。爸爸不参与我们这样的谈话，但我知道，他很快都会了解，不漏掉一个细节。

那天，爸爸来看病顺脚到我家，我忙三忙四地收拾东西，他本在沙发上疲惫地靠着，突然说：“平时工作累，好好吃饭，作息时间有规律些，你看你瘦得那样！”

有泪如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