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或清晰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我这种感觉：突然之间，会对遥远的过去，比如几年前、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记忆得非常清晰，仿如发生在昨天，甚至于一些细节，一些过程也记得一清二楚；然而却对最近经历过的某些事情，比如前不久到过的某个地方，在某个地方认识的某个人，或自己参与过的某个事件，仿佛失忆般的记不起来，或者印象很模糊，任你怎么苦苦思索，就是想不太清楚那个地方给自己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甚至忘了那个人姓甚名谁，那个事件的过程和结果怎么样。这种景况就像做梦一样，梦时清晰，梦后模糊。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记忆或心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年龄的渐增而对往事渐渐清晰对今事渐渐模糊，甚至遗忘得快。

当我在前几年踏入不惑之年时，这样的事情就常常出现。

比如此刻，当我坐在乌迳镇黄金经理家中看电视时，突然来自市区的一个电话叫我好生疑惑：电话中那位自称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说出他的姓名来，我怎么也记不起我人生中有这么个朋友，他说几个月前曾与另外的朋友和我一起吃过饭，但我在通话中和通话后直到坐在电脑前敲打这些文字时，我仍然想不起有这个名字的朋友，更不用说他的模样了。电话里他刚说出名字来好像有些印象，但总的来说是模糊的，最后连这模糊也消退得全无印象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苦思而不得其解。

于是我就想起这几年来我借调在宣传部门搞宣传报道工作的一些事情来。因为工作关系，我常常下到乡镇或到市直机关进行采访报道。几乎每次的采访都很顺利，要问的要记的都问了记了，回到家里，把材料看一看，然后稍一思考和构思，就在电脑前“写”起新闻来，很快，报道写好了，材料用不着了，就随手扔到一个专门用来装废纸的纸箱里。几天后，新闻见报，再看看自己敲打出来已变成铅字的文字，这种以正面宣传为主的官方报道，在我看来，既没有什么新意，又没有什么特别，于是忘得也快，过不了多久，我就对我所采访的过程、内容以及敲打出来的新闻日渐模糊，以至了无印象了。当然，我知道，我之所以忘得快忘得多，一方面要腾出记忆的空间来储存更多的有用或无用的信息，一方面对于这种无多大价值的文字材料没有必要浪费我的记忆资源，因而对新近发生的特别是自己所经所历的一些事情，要么印象模糊，要么记忆消失。

当我常常为自己这种对近事模糊深感痛责时，却常在不经意间，一些遥远岁月中发生的事情却像电影镜头般一幕一幕地显现出来，清晰得很。比如少年时期，在老家小渠游泳，奔跑中与一个本家侄子相撞，竟然把我的一颗门牙撞断撞飞了，相撞的细节至今仍历历在目；在家乡学校读小学时，淘气的我曾有一次把一些鞭炮拆开，把里面的硝药倒进一个长条形的玻璃罐子里，用火柴划着，来不及跑开，玻璃罐子就爆炸了，炸得我满脸是血，差点毁了容成了麻子；读初一时，隔壁的初二级考试，我天真地趴在窗子上看他们考试，监考老师以为我在说答案，于是出来不问缘由地把我拎进试室，不但大声地呵斥我，而且罚我站到考试结束，令我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至于在老家生活几十年的许多事情，无论是童年时代与小伙伴们用沾成一团的蜘蛛丝粘蜻蜓、爬家门前的大榕树摘榕树果吃、到小河里抓鱼、在月光下玩游戏，还是青少年时期与同学闹矛盾、借来《少女之心》手抄本躲在一角偷偷地看、初中毕业时开始读杨沫的《青春之歌》自此迷上文学不能自拔，甚至进入青年时期，怎样遭遇工作、爱情、事业等等的许多挫折与坎坷，这些过往之事常被我忆起，印象之深之清晰，令我既伤感又甜蜜。

用“历久弥新”这个词来概括我对这些往事的记忆应该是十分贴切的。我找不出什么理论的依据或者心理的规律来诠释我对人生经历的许多遥远之事的记忆清晰，但我隐隐觉得，仿佛生命中的冥冥注定，当岁月一日一日地催老我们时，时间愈久远往事愈清晰，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年老时靠记忆过日子，年轻时靠幻想过日子的人生定律？

再回过头来说我何以对近事常觉模糊，我常在私下里揣测，是不是在这个不能讲真话不敢讲真话的时代，许多人都是戴着面具来工作和生活的？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工作环境的勾心斗角，竞争机制的形同虚设，人生之路的机关暗藏，让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生活和工作着，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纠缠与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因此，难得糊涂就成为人生信条，对眼前和身边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能速忘就速忘，能模糊就模糊，能糊涂就糊涂，“众人皆醉唯我独醒”，其结果就是“众人皆乐唯我痛苦”。

模糊或清晰，就像时下我们拍摄的一些影视剧那样，那些导演们宁愿去历史堆里找死人找事件然后加工一番或戏说或调侃或恶搞，然后在各大电视台中轮番轰炸，于是有的老人看得瞪大眼睛，有的学者看得义愤填膺，有的青少年看得深信不疑，更多的人看得历史就像发生在昨天；而那些关注民生关注现实关注真相的现当代重大题材的影视剧却要么虚拟浮夸，让人看了云里雾里，记忆更感模糊；要么沉默，不敢越雷池一步，让事件和真相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