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到城里的树
移植的树带着乡村的淳朴,带着乡村人生活的精神寄托,来到了城市,展现新的魅力。
在这个城市的林荫道上、广场和公园里,长着一株株粗壮而美丽的树,它们有梧桐树、刺槐树、白杨树、白果树、松树、柿树、枣树……这些树,都是被人从乡村的田野里移植来的。
这一棵棵坚韧挺拔的树,远离了贫瘠的故土,也远离了清新的空气,日日夜夜和喧嚣的人群、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城市上空的灯红酒绿生活在一起,却顽强地融入了这一片陌生的天地。哪怕它们本来随意生长的枝丫,被讲究规矩的园林师傅,对它们过于残忍地修剪得精短且整齐;哪怕它们要么光滑要么粗糙的皮肤上,被人贴满了污秽的“牛皮癣”,或被人刻上了招摇的文字……
这一棵棵故土难离的树,被所谓追求淳朴的人们,从乡村用大型卡车运来时,害怕它们水土不服,就把它们细小的根须和紧紧粘连在一起、柔软湿润的“老娘土”,一并带到了城里。
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这一棵棵品种不一,却拥有共同乡情的树,才得以忍辱负重地生存下去,继续在怪异的氛围里,展示着它们独有的魅力。
这一棵棵上了年纪的树,老的已经有上百年,像深井口那么粗;年轻的也有二三十年,如水杯那么细。有心赏树的人,很容易从老树饱经沧桑、布满褶皱的面容中,读出老一辈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只不过我们年逾百岁的爷爷奶奶大都早已驾鹤西去,而唯有这一棵棵生生不息的老树,还在以这样一种令人尴尬的方式延续着传奇。
面对那些相对年轻就移植到城里的树,我常常会想起从乡村涌入到这儿打工的农民工姐妹兄弟。没错,和这些年轻的树们相像,亿万个农民工也是一座座城市不可缺的一道道亮丽风景,他们也有树一样顽强的生命力、厚重的乡村情怀和朴素的丰姿。不同的是,树们是被请来供人乘凉或观赏的,而农民工则是为改变贫穷的命运,在流汗流血流泪,在出卖廉价的聪明才智与使不完的力气。
移植到城里的树,也是曾有过乡村生活者的美好寄托。譬如,看到一棵古朴苍劲的老松树,我就会联想起它在悬崖峭壁间的至险至奇;看到一棵坚硬直立的刺槐树,我仿佛看到它枝丫间那洁白如雪、一嘟噜一嘟噜怒放的花儿,嗅到了只有在童年时才感知到的馥郁香气;看到一棵粗大柔软的梧桐树,我便能望见一只只意念中长有五彩羽毛的鸟儿,在上面盘旋着筑巢、栖息……这一棵棵对我来说储满一份份感动心情和一个个难忘故事的树,如同一个个路标,又好像一个个线索,总在不断引领我记住走回乡村老家的路。
在无数个寂寞的日子,凝视一棵棵从乡村来到城里的树,我空虚得有一些慌乱的心便平添了几分充实。因为我深深懂得,在眼花缭乱的尘世走过,从乡村走出来时随身携带的许多美好的东西,已随时光的流逝慢慢消磨或悄悄丢失,而这些始终淳朴如一的树,仿佛一本本写满了正直道义的民间之书,总在无言的肃穆中让我警醒与反思。
让农家儿女倍感亲切的乡村树,除了展示你在田间地头时长出的清逸,在你周围,在情欲过剩、真爱缺失的背景下,你可曾见证过食色男女在你面前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那一根根在你枝丫上随风飘摇的红布条,可否是两颗心纯真的倾诉?在灯光亮如白昼的夜晚,狂欢的人群忘记了自己是谁时,你可曾转过身去,回望一番山顶上朦胧的弯月,以及弯月下辍学在家轻轻低泣的贫困少儿?当从田野吹来的秋风拂动了你面容,你会不会还能应合着大自然的节拍,手舞足蹈地在远方同乡村里那些皮肤黝黑的老农们一起,分享庄稼成熟后的欢喜?……
一棵棵移植到城里的树啊,也许,我不该对你们动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心思;也许,我对你们的解读和感悟浅薄如一张白纸。但不管怎样,能和你们作伴于这个浮躁的城市,我的无数个梦想便变得愈来愈踏实;我同所有热爱乡村事物的心,也因了你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