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你在他乡还好吗
无论走到哪里,亲人的牵挂都将伴随左右。
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有一方为亲人特留的净土。到夜深人静时,或于触景生情处,总会平添出几许感念来。在书信相通的日子,虽然手头拮据,但每隔月余,我总要写封或长或短的报告式的家信,向父母和大姐报个平安。如今,不知是自己的懒惰,还是随了时下的潮流,几乎把信封的格式都忘了。于是,在写了几篇关于父亲、母亲和妻儿的陋文后,才想起,该给远在浙江的大姐写些什么了---大姐,你在他乡还好吗?
大姐,你还记得吗?历经大炼钢铁的岁月,曾经古木参天的故乡,只能从大人们的讲述中去充分的想象;在如今的年轻人眼中,比小孩过家家还幼稚的文革过后,淳朴善良的故乡人,变得有些无所适从了。不是吗?现实的生活,除了饥饿,除了贫穷,他们对生活的憧憬,就只剩下领导们描述的海市蜃楼。听父亲偶尔的回忆,我的亲爷爷是个地道的秀才,那时,在县衙当文书,家里靠奶奶当家,全家人口挪肚攒的,总算置办上了十来亩田地。每想到,后来,那田地竟成了全家人的祸根,家产没收,爷爷被判作地主,含怨离去。之后的革命岁月里,我们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牵连,成了地主狗崽子。一星半点的记忆里,1978年上小学的我,还依稀体味到了革命的余温,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常常遭同龄小孩的嘲笑,或被他们拦住,说什么‘黑五类’不得通行!不知深浅的我,想去理论理论,却受同村大人的冷眼,甚至招来大孩子的拳风爪雨。每当此时,总有你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我和二姐,领着我们犯了错误似的,默默地低头而行。而后的空闲时,你常常告诫我们:好好读书,在学习上超过他们;好好做人,让爸爸妈妈放心!当我取得全班第一的成绩,却在参加少先队评选中,输给了成绩倒数第一的村支书的儿子时,你及时的鼓励我:“你看,同样在班里成绩第一的我,不也没有戴上红领巾吗?!其实,在我和爸爸妈妈的眼里,你就是一个最优秀的少先队员。”大姐,你可知道,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你是那么的自信和坚强,你就是学习的榜样。
大姐,你还有印象吗?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我们这个因响应政府号召--兴修水库,而移民至此的唯一外来户,受到了多少回‘外码子’的待遇。。
每天的烧火做饭,得用柴火,可是外来户的我们,没有所谓的自留山,因而,对于别人而言,很简单的砍柴,就成了我们的一件难事。每逢放假,或每天趁放学的空闲,你带着我们,来到离家很远的邻村山上,打游击似的,偷偷地砍上些杂枝茅草,再由你麻利地捆上,一人一担,当然,你的那担是最大最重的了。回到家时,天色已晚,而你,刚放下柴担,又忙乎着全家人的晚饭了。大姐,还记得儿时采茶的情景吗?在我们那个有着七口人,而只有父母两个劳动力的家庭中,习以为常的是贫穷,经常体验的是饥饿了。那时,咱们家可以说是最寒碜的了,为了贴补家用,清明节一到,你就和几个要好的伙伴,在每个星期天三更起床,爬近十里山路到公社的茶场采茶。到茶厂时,天才刚蒙蒙亮,正赶上采早茶。那时采茶论斤给钱,于是你有时连饭都不舍得买,要不带一个窝窝头,要不,干脆饿着,晚上回家一起吃。一天下来,你那过早粗糙的双手,已经是指尖开裂了,然而,下个星期,你只是找些胶布把指尖缠了,照旧采茶,风雨无阻,换得的,就是如今许多人看不上眼的五毛钱。后来,年仅十二岁的你,趁暑假期间,竟然跑到了离家百余公里外的蒲圻采茶。仅仅一个月,又黑又瘦的你,站在我们面前时,差一点让我们认不出来了。可是,你却从你简单的行囊中,掏出了我最渴望的一支英雄牌钢笔,给二姐买了双花凉鞋,带给妈妈几大盒蛤蜊油(我们那儿叫蚌合油,说妈妈一年四季都皲裂的双手,用这蛮好),送爸爸一双解放鞋,然后把剩余的十块钱都交给了妈妈。而你,则仅买了条你最喜爱的红围巾,你还顺手把它往脖子上一围,衬着红围巾,黑里透红的脸上,漾满了幸福,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美的了。那围巾至今妈妈都把它珍藏在箱底,想你的时候,还常常拿出来看看。
大姐,你后悔吗?大姐,虽然,你的学习,一直在班里出类拔萃,你是多么渴望坐在那向往的课堂;虽然,有了你的辛勤付出,家里的窘况有些改善,但家里还是供不起我们三姐弟的学费。懂事的你,在没有书本的情况下,坚持了半个学期后,不得不放弃了你的梦想。我知道,为此,你曾偷偷地哭了好几个晚上。于是,你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每天早早的喊我起床,按时的为我做好饭菜,夜深了伴我学习,寒来暑往,从不间断。因而,我懂得了珍惜,我学会了坚持。当我读初中时,你已经出嫁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嗷嗷待哺的儿女,有了需要供奉的公婆。可你为了我那久治不愈的胃病,省吃俭用,带我四处求医。多亏了你和姐夫,我才得以有了还算健康的身体。当我考上了全县的重点高中,家里却交不起学费时,又是你的简单的一句话:“弟,你放心,有姐在,就不会让你辍学的!”于是,你毅然承担起我高中三年的所有费用。我知道,你的家也不宽裕,那三千多元额外的负担,可是你和姐夫辛辛苦苦从土地里刨出来的呀。因为有你的资助,我才有了跳出农门的机会。时至今日,我虽然有了自己的家,我也想报答你的恩情,但只要我提到这事,你就生气,说:“有你这份心,我就知足了;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满足了!然而,随着几个外甥的长大、上学费用的日益昂贵,你的家中也越来越艰难了,可是你却坚决不要我的汇报,说:“弟妹身体也不好,小侄子还得读书呢,你把家照顾好就行了。”而你却和二姐一起,背井离乡的去了浙江,加入了打工大潮。每次打电话来时,你首先问的是弟妹和侄子好吗,然后就是,天气热了,上班要晓得保护自己哟!可是,我每天看的天气预报,此时的浙江比荆门热多了呀!何况,我这个坐办公室的弟弟,比起你在外打工的条件,何止舒服一百倍呀。但从这,我读懂了一个大姐对弟弟的无限痛爱。
大姐,你知道吗?在我的心里,你是最让我牵挂的人。自学校毕业,独自在外闯荡,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了。每每忆起留在故乡的母亲和远在他乡的你,我的心里,总会萌生许多的内疚;就如当年,我离开家的时候,你和母亲对我千叮零万嘱咐那样,总有说不完的话语。可在那一年难得相聚的日子,除了一块儿走亲戚、照应各自的儿女,竟很少有得聊聊心里话的机会。等到分手时,才猛然记起,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来得及说。也才明白,生活原来就是如此平淡,儿时,天天在一起,打打闹闹,生活虽然清苦,但还算平安,记得的,多是你给我的快乐。长大了,本以为,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能够报答一下你和父母的,可只能怨自己没能耐,心中的诺言,大多只能是美丽的肥皂泡。
于是只好借这一方银屏,述说心中对你的牵挂。在心的深处,时常提醒自己,对于大姐,不可稍有忘怀。却又担心随着光阴的流逝,对于大姐的感念,会日渐模糊。于是,趁今日空闲,将其拼凑成文,让记忆永远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