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面包

吃过晚饭，海生到客厅打开电视收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妻子芹开始收拾碗筷。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电话铃响了，是海生的多年好友胡子打来的。

“海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老同学回来了，你猜是谁，肯定想不到。”

“是谁？这么神秘。”

“你的旧情人杨素啊，她从新加坡回来了。”

海生的心咯噔一下。

……

放下电话，海生仍然心潮起伏，好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块击起了层层波澜，这个石块就是一个名字。

“素素”，一个他曾经那么熟悉，曾经深情呼唤的名字。这个名字像只无形的手探进他的内心，将他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往事拽了出来摆在眼前一样，让他无处可逃，即使他已经把它们埋在心底，不愿轻易提起。

那些曾经的风花雪月像过电影般在他脑海回放，一直延伸到纯真的大学时代。

他，胡子，杨素都是大学时期的同学，海生和杨素也是在大学相识相恋的。

那时杨素是有名的系花，美得清纯脱俗，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白雪公主。她也是海生的梦中情人，她的似水明眸像磁铁紧紧吸住了他的心。但是美丽的花蝴蝶身边总有不少狂蜂围绕，家境贫寒的他只能望而怯步。

后来他还是脱颖而出成了她的王子，杨素说是他的文字俘虏了她的心。海生是文学社的积极分子，有不少文章在校报上发表。原来文字也可以成为情场的武器，胡子感叹。

一切开始得很美好，甜蜜的爱情总是让人陶醉，让人禁不住联想。沐浴在爱河里的海生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他无数次憧憬着他们的未来，在脑海勾勒他们今后的幸福。

毕业后他很快找到了工作，他不仅要给素素爱情他还要给素素面包给她幸福，因此他工作干劲十足。

他说：“素素，过几年，房子、车子、票子我们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素素点头，“是，我相信面包会有的。”

可是面包还要等待，他们的爱情却等不及了。没有面包的爱情能走得多远？在海生承诺的面包到来之前，他们的爱情就已经跑远了。

她在一个外企就职，工作中她认识了一个新加坡的客户，随着业务往来，他们熟络起来，开始频繁见面。她能察觉对方的意图，可还是赴约了，她愿意给自己选择的机会。

一天新加坡人向她表示了爱慕，抓住她的手说：“素素从见面我就喜欢了你，跟我回新加坡吧，我会给你别墅、宝马、大把的票子，我会让你幸福的。”

海生也答应过给她这些的，可是现在还没有办法兑现。几年又是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她害怕那种两个人挤在窄小的房屋里，为每天的柴米油盐精打细算，为生计奔走忙碌的日子。生活有时是一把利刃，爱情会在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奔忙琐碎中被消磨撞击得支离破碎，伤痕累累的。

大学的花前月下只是真空里的两情相悦，爱情毕竟不是面包，一条鱼可以离开另一条鱼，可是不能离开水，她知道。他们分手了，本来就极力反对她和海生一起的父母当然支持女儿的选择，父母总希望子女生活过得好。

胡子安慰海生说：“海生，想开点，你给得了她爱情可你给不了她想要的面包啊，那个人却可以，兄弟，没有面包的爱情是先天不足，容易夭折。”

素素跟着新加坡人离开这里的那天，海生躲在机场的一个角落，他还抱着她会突然回心转意跟他一起实现面包梦的希望，她也知道他在后面，但是留给他的只是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得再也找不到，他才瘫坐在地上，胡子硬是把他拉回了家。

一场风花雪月就这样落幕了，曾经有过的美好憧憬湮灭在实实在在的现实里，或者美丽的梦都只是雾里看花。他想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有素素的日子他曾经颓丧地以为他的天空里星星都陨落了，因为这些星星是素素带到他的天空的，但是生活告诉他还要继续。

所有爱情都是一个圈，圈里是男人和女人，一个人退出了会有另一个人进来。后来他遇到另一个女人，开始恋爱、结婚，一切自然平淡，婚后生活很平静，也很踏实。没有太多的甜蜜誓言，没有太多的美好承诺，似乎风雨过后的下午，海生只想享受那份平静，烟花虽然绚丽可终究短暂。妻子是个贤淑温柔的女人，他知道每天都有人为他准备热饭热菜，有时他想这就是幸福，幸福也许可以很简单。

他是在一家面馆见到素素的，这个面馆是大学时他们经常携手光顾的地方，这里承载了他们很多过去的青春记忆，甜蜜而又纯洁。那时候，他们曾说等老了也还要一起来这里吃面，如今他们回到这里，曾经的浪漫约定让记忆变得沉重。这里面馆还是面馆，只是门面修葺一新，店主也换了。

坐在那里，海生感觉似乎又回到了纯真的从前，又似乎恍如隔世。生活很奇怪，在兜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在转了一圈之后人面已非，或者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

素素还是很美，海生觉得素素是无论怎么看都美的，她的美曾经让他心醉神迷，现在尽管失去了以前的水灵嫩滑，依然风姿绰约，还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风韵，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桌上的两碗馄饨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海生是不喜欢吃馄饨的，但是素素喜欢吃，所以他们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他都陪素素吃，爱情里的很多付出都是心甘情愿的。“海生，我回来了，我跟那新加坡人离婚了。没错，他可以给我很多，但是我过得不开心，我拥有了豪宅名车，不愁没钱用，可我心里老是空荡荡的。我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然而我却总觉得自己悬在半空，抓不到幸福的尾巴，你说为什么。”

海生大口大口地吃着馄饨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填平记忆的漏口，堵住那些不断翻江倒海般倾泻而出的往事，他觉得馄饨面吃在嘴里有股酸酸的味道，比以前难吃很多。素素不禁啜泣，“为什么？”

终于吃完了，海生感觉自己也从过去抽身回来了，望着她，“素素，爱情与面包无关。”

素素点点头，苦笑，“是的，我曾经固执地以为面包是爱情存活的氧气，要是我早点明白就好了。”停顿一会，她说，“海生，在新加坡，我老想起你，想起我们的过去。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我不在乎你的物质，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泪光闪烁的眼里是悔？是爱？是盼？

海生沉默着，素素看着他的眼睛，她了解他，她知道那里已经写着了答案。“素素，你走后的半年里我都在做着一个梦，梦里你回来了，我们又回到了过去。可是第二天我都失望地知道自己仅仅是在做梦。现在你是回来了，但我们谁都回不去了。爱最是无奈，我们无法重来，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肯死心塌地跟我一起经营没有面包的爱情的女人。”

两人一直坐到店主打烊才离去，回到家里，妻子问他去了哪，“混沌面真的不好吃，我还是喜欢吃你做的饺子捞面。”妻子摸不着头脑，便不搭理他，他却一个人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