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递印象
文字很优美。
西递,位于皖南黟县东北部,距县城约11公里。它是我国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古村落之一,现已被列为世界历史文化遗产重点保护单位。
我是从黟县城区乘的士前往西递镇的。因头一天下了阵暴雨,崎岖的公路被冲刷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公路环绕着重重山峦向前蜿蜒延伸,路面是新铺就的柏油,人坐在车里,没有一点颠簸的感觉。
约莫过了20分钟,我抵达了西递。一下车,那一群群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的古村落跃入我的眼帘。村落四面山峦重叠,连绵起伏,在这五月的春季,尤显得青翠、苍茫。一条小溪沿着村旁的公路,绕村而行。因现正处于皖南山区雨水集中的时节,小溪的水漫溢而湍急。沿溪逆向而上,来到西递村口。一座五楼四柱三间由黟县青石堆砌而成的高大雄伟的牌坊矗立在那里。一楼中置的横梁上,前后分别刻有“登嘉靖乙卯科奉直大夫”和“朝列大夫胡文光”;二楼中间西面为“胶州刺史”,东面为“荆藩首相”各四个斗大遒劲的双钩字;五楼的轴线上刻有“恩荣”二字。在来西递前,我也曾游历过几处牌坊群,一般刻有“御赐”或“恩赐”的较多,“恩荣”二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对此我感到很疑惑,我带着这份疑惑随如潮的游客走进了西递这一古老的村落。
村中的路面是用青石板铺就的。由于村落的房屋建筑比较集中,所以村中的巷弄挺多,但巷巷相通,弄弄相连。这些青石板经过多年风雨的洗礼,以及游客们的光顾,已经被磨得光滑可鉴。
由于游客的日益增多,村落中央主干道两旁的房屋大多装修成了店铺。打着各种风味小吃的餐饮店到处林立;专销黄山毛峰的茶叶店、服装鞋帽店、日杂百货店也比比皆是。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那些装潢得古色古香、琳琅满目的古玩店了。
我走进了一家装修典雅,规模最大的古玩店。那里陈列的古董可谓是名目繁多,包罗万象。有古字画,有金银饰品,有竹刻木刻,有竹雕根雕......那些署有郑板桥、徐悲鸿等一代名家大名的字画,我虽是门外汉,鉴定不出是真迹,还是膺品,但就其在装裱上下的精致工夫也值得去收藏。那些古窗棂、古花床的木板上,雕刻的人物山水、鸟鱼花草,形象逼真,栩栩如生。我惊叹于古时徽州老一辈木工的精雕细刻,天斧神工,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在那上面轻柔地抚摩着。也许我太投入,太痴迷,以致于精明的店主还以为我要买下那些木雕。于是,他热情而不失时机地向我推介它们的来历以及当前收藏的价值。尽管我对这些木雕心仪已久,爱不释手,怎奈囊中羞涩,最后还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家古玩店。
紧挨着这家古玩店的便是胡公楼了,它是西递胡氏家族大祠堂。无论是它的结构,还是它的规模,堪称徽派建筑的典范。白墙黑瓦,龙脊飞檐,肥梁瘦柱中天井,在这里可以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除了外墙用青砖砌成,内室一律由木板隔开。中柱,脊檩,横梁上,都精雕细刻了龙骧虎步、凤驾祥瑞、喜鹊登梅等象征吉祥的精美图案。
胡公楼前后共三进厅房。前厅陈列的是胡文光家族史及历代朝廷对胡氏家族的恩典。在这里我才了解胡文光的始祖乃唐昭宗李晔之子昌翼公。当时,为避朱温叛乱,昌翼公随奶妈躲到徽州府。因奶妈的丈夫姓胡,自此,昌翼公改为胡姓。后来他的一支宗脉迁徙到西递繁衍至今。西递古村落就是这支胡氏宗脉世代聚居的地方。在这里生活的胡氏家族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始祖乃李姓。关于这一点,胡公楼中厅供奉的李世民塑像以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壁画像就可以得到印证。另外,在黟县传说中的真假二胡姓也源于此吧!
来胡公楼的游客,一般都在前、中两厅合影留念,却很少有人涉足后厅。而我怀着猎奇的心理,独自“闯”入后厅,想探个究竟。
后厅见方不过五米,中央摆着一张古式八仙桌。它的北侧,整齐地码着几摞线装书。它的南侧,一本线装的宣纸上按竖行排列书写了几列蝇头小楷字。一支小楷毛笔端端正正地倚在砚台旁,整个后厅里弥漫了阵阵沁人心脾的墨香。很显然,这里的主人刚离开不久。
正当我暗自揣摩的时候,后厅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一位身材瘦削,双目却很矍铄的老先生,手捧一本线装书,迈着矫健的步伐,朝八仙桌的南侧走来。他悠闲地坐在那张藤椅上,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他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反感之色,相反,他冲着我和蔼地笑了笑,指了指东侧的竹椅,热情而友善地说:“请坐。”
我有点不知所措,受宠若惊,机械地挪了挪脚步,顺从地坐到那张竹椅上。
老先生握起那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在那铺开的宣纸上认真而娴熟地书写着。他运笔刚毅、遒劲。一列列蝇头小楷随着他手腕的舞动,应运而生。
“请问你是哪里人?”正当我全神贯注地欣赏老先生的书法时,他突然停下笔,随意地问了一句。
“芜湖。”
“师大老师吧?”
近日,安师大美术系的师生在西递写生。老先生看我戴了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错把我当成带队的老师了。
“我、我......是啊。”我支吾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瞬间,我感到两腮火辣辣的。因为我为了满足一下虚荣心,竟对面前这位和蔼的老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与愧疚,我急忙岔开了话题说:“您老的蝇头小楷,非一般工夫能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啊!”
“过奖,过奖;惭愧,惭愧。我所誊写得书,都是游客预定的,他们大都是有学问、有名望的人。所以,我必须一丝不苟、尽我所能地把它写好。”老先生谦虚而庄重地说。
“那您老抄写的是什么书呀?怎么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胡文光家训格言》。”老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从那摞已誊写好的线装书中抽了一本递给我看。
书的封面题写着“胡文光家训格言”字样。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扉页,一股沁人心脾的墨香扑鼻而来,一列列工整隽秀的蝇头小楷映入我的眼帘。我从头至尾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书中格言大致反映了胡文光为官之道,处世哲学。他警示后世子孙要以刻苦读书,勤俭持家为本;以好逸恶劳,贪图享受为耻。字里行间无处不流露着“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理念。
“本来,《胡文光家训格言》不传外人的。而且,即使在胡氏家族内,也只传男不传女。如今是开放的年代,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应开发出来,与世人共享。‘家训’中,有的思想虽受到时代的局限性,但在个人修养方面,还有其积极的、可取之处。”老先生一边抄写,一边向我解释。
“您老尊姓?”老先生的和蔼可亲,善解人意,令我感动,以致我情不自禁地问。
“姓江也姓胡。”老先生的回答,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狐疑。也许他猜透了我的心思,细致地向我解释说:“我本姓江,是胡家的外甥。后过继到舅家,改姓胡。”
“您老高寿?”
“我已七十有二。年轻的时候,在省城工作。文化大革命爆发后,我就回到了西递,生活至今。日常工作主要收集胡氏家族及西递古村落发展的文史资料,闲暇之时,研读历史书籍,临摹名家碑帖。”
“胡文光最高做到什么官位?”
“其实,胡文光的官职并不高。他一生最高官至胶州刺史。但他饱读经书,满腹经纶,具有治国安邦之才。当年的嘉庆皇帝就很赏识他。每当大清国遭遇内忧外患之时,嘉庆帝就会请他如宫,共商国是。因此,嘉庆帝给他封了个‘荆藩首相’名号。你进村所见到的那座牌坊,就是嘉庆帝恩准建造的。不过,一切费用是胡文光自己掏腰包。牌坊顶端的‘恩荣’二字,揭示的就是这层含义。”
老先生一番解讲,使我刚进村的那分疑惑顿时释然。我对老先生的敬业与博学肃然起敬。他虽然是个已年过古稀的老人,对做学问还孜孜以求,一丝不苟。他的思想观念并不古板,相反,却很新潮、时尚,以至与我们这些新世纪的后生交谈能产生许多共鸣。在皖南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古村落里,在古村落这座宁静的几乎令都市人窒息的胡公楼里,竟然居住着这样一个深谙事理的老人,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与老先生的交谈,使我明白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真正内涵!中国古语所说的“秀才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在这位老先生的身上更得到确切的印证。
“打扰您了,‘江胡’老先生。”我站了起来,紧握老先生的双手,调侃却充满深情地说。
我怀着对老先生的崇敬之情,离开了胡公楼,前往西递另一著名景点——胡氏绣楼。
据导游小姐介绍,胡家姑娘成年之后,当心嫁出门吃苦受罪,所以一般不远嫁,而是招女婿上门入赘。择婿的方式也相当独特——抛绣球。何谓抛绣球呢?胡家把选婿的日期公布后,远乡近邻的适龄小伙子如期而至。胡家小姐手握彩色绣球,站在绣楼的走廊里。前来应招的小伙子们一字排开,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激动时刻的到来。胡家小姐搜寻到心仪的郎君,然后将手中的绣球掷给他。于是,接到绣球的小伙子就幸运地成为胡家准女婿了。西递的胡氏家族有财有势有名望,谁赘入胡家,一生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每当胡家举行选婿仪式,四方未婚小伙子趋之若骛。可以想象,那热闹场面一定是绝后空前。
可是,胡家每次选婿,女婿只能是一个。那些无缘接到绣球而被冷落的小伙子们又该怎么办呢?胡氏毕竟是大户人家,考虑问题就是细致周到。关于这一点,在胡家绣楼独特的建筑结构上可一得到解释。
原来,胡家绣楼一楼前门边的墙角与二层楼的墙角不在一条垂直线上,而是别出心裁的向内凹进一块砖的长度,相当于成年男子一只脚的尺寸。它的寓意就是劝慰那些“落选”的小伙子,不要因为没有接到绣球而心灰意冷,丧失生活信心。天涯处处有芳草,退一步海阔天空!
转过绣楼,一阵哗哗的溪流声吸引了我。小溪沿着墙根,激流而下。小溪的对岸是一条沿溪而行的环村公路。溪旁的农户被青石垒成的院墙隔开,但每户却在小溪上面用青石板搭一座石桥与公路相连。小桥、流水、人家,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是多么充满了诗情话意啊。可以想象,在炎热的夏夜,若在那石板桥上摆一张竹床纳凉,倾听小溪唱歌,任凭晚风抚摩,那是一件多么畅快淋漓之事啊。
我穿过一座石板桥,溯流而上。不知不觉来到村外的一座山峦脚下。抬头仰望,一座四角凉亭矗立在郁郁葱葱的松竹林中。我暗自猜想,这座亭子一是供游客一览西递古村落全貌而建的。于是,我拾级而上,向那座亭子攀登而去。
我站在凉亭内,手扶阑干,极目远眺,西递古村落尽收眼底。在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掩映下,白墙黑瓦的古村落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熠熠生辉。在那里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闲庭信步的游客以及错落有致的徽派楼阁;在那里,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伴你身边的是那安宁祥和的自然风光;在那里,听不见现代化工厂机器的轰鸣,惟有勤劳的山民背着竹篓,扛着铁锄,保持着传统的劳作方式辛勤耕耘。
我看着,思索着,躁动不安的思想倏地长成了翅膀,在蔚蓝的天空翱翔。多日缠身的烦恼、困惑,在这洁净无暇的天地间,也被净化得无影无踪。我似乎超脱了,远离了尘世的纷扰,化作一阵清风回归自然,返朴归真。
皖南西递,今朝一别,不知何日再能投入你的怀抱?皖南西递,令我今生难忘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