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暮
狼山位于南通市城南。山虽不甚高,但在一马平川的江海平原上,却十分引人注目。
我以前是并不知晓这座山的,读了余秋雨的《狼山脚下》,不觉一惊,此处竟为“初唐四杰”之一骆宾王的归宿地。而我的住地恰巧离南通不远。于是,今年七月,我怀着心里的那份崇敬,驱车赶往南通,去拜谒那久违的墓中圣者。
狼山虽然海拔仅一百多米,实在是山中小弟。但临江而立,气势不凡。站在山巅,放眼南望,便是浩荡江流。水声汹汹,古韵悠悠,心中油然而生许多人生感慨。这奔腾不息浩浩的万年长江,悠悠飘过的千载白云,阅尽了多少兴亡千古繁华梦。然而在这儿,长江却即将流到尽头,仿佛一个命运的归宿。百里跋涉,一路艰辛,这样一条深感疲惫的江,当它走到最后的归宿时,应该生出一种安定的诗意。仿佛一个漂泊者,走过风风雨雨、万水千山,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安息于坟茔,没有谁再来打搅。所以,我觉得,之前的重复、庞杂、疲惫,除了本身具有的诗意,它们更大的作用应该是为最后那个归宿的出现做一个铺垫。但是在这个最后的归宿地,我们发现的那种安定感、归属感却又遭到了淡化。
我不知道,千年之前,骆宾王来到此地时,面对滔滔江水,会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他选择此地作为自己的归宿,这本身就是一个诗意的结束。江水泱泱,云山苍苍,堕日彤彤,暂卧青山,大河的忧伤无声息地让我追随。我站在狼山之上独自听江的声音,江波的皱褶里藏着绝代的才子骆宾王。
骆宾王早年恃才傲物,当然在官场中难以发迹。所以他直到三十多岁还是一个白丁。在现实的压力下,他又不得不弯下了他立志一辈子挺直的腰杆,也顾不得忌讳“说己之长、言身之善”了,开始向一些大小官员上书自荐。但是悲哀的是没有人真心帮他,反而让他空落了个“浮躁浅露”的恶名。
然而骆宾王却并没有如此销声匿迹于凡夫俗子之中。到了晚年,他干了他生平中最大的一件事,那就是参加到徐敬业反对武则天的队伍里,骆宾王平生的坎坷怨气借此机会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如太阿神剑出鞘,锋锐无比,千年之后读来仍是凛凛有生气。就如同长江到了狼山,虽然已是尾声,却将悲伤逆流成河。这条汇入多少岁月支流的大江,要将浑身的伤痛释放在宁静之中。然后再归于寂静,最后安息于自然的坟茔里。
然而最终,徐敬业最后还是失败了。从此,骆宾王就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被杀,有人说他出家做了和尚,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据说隔了十几年,宋之问游杭州灵隐寺,碰到一个老和尚替他续了两联妙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神秘老僧据说就是骆宾王。不过那老和尚却再也不肯露面了。
原来,被猜测了数千年,骆宾王竟悄悄地躲在了这里。一代才子在长江之暮选择了自己的归宿地,他的灵魂可也依附在了长江身上?而长江之暮是否就是一种忧伤,正是这种忧伤,才使得这段长江晚风凄凄、烟水迷蒙、白露横江。骆宾王的梦魂倒是可以与长江相依偎至永远了。
我想,千年之前,骆宾王站在长江之暮,会不会发出感慨,人生一世,就是江上的一朵浪花,曾经波起云涌的人生,转瞬已东逝。而悠悠岁月中一切的美好,更是眨眼之间杳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然后,他就诗意地选择了自己的结束。他将灵魂化入长江,随江奔流到海,完成了生命的涅槃。
今天,我也站在这长江之暮,登高凭栏,风满胸襟,看长江滚滚东逝。这条充满着奇瑰和险峻的大河,到了暮年却也走向平缓和实在。江水缓缓流,终有温柔得叫人落泪的时候。斜阳已成余辉,江水载去的是一代才子超凡脱俗的诗魂和只悲年华不济的惆怅。这条浑身伤痛的河流,到底还要流淌多少个日夜?唯见江水茫茫不语,孑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