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到终点有多远

等车，永远都是最煎熬人的事情。

多少次，在拥挤的人流中漫长的等待，焦躁的心情，如火烙一般在脑海，抹不去，忘不掉。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刻骨铭心吧。

由是，这刻骨铭心的记忆便渗入了梦中，形成一幕幕忧伤的剪影……

无数次的别离，无数次的跋涉，车窗划过万水千山的每一道沟壑，长长的铁轨和道道坡坡黄土厚重的颜色以及高低植物的或苍茫，或青翠。还有重重叠叠山峰的魅影成为梦境中永远不变的背景，似乎要定格成为永远的记忆。

最后，夜色阑珊之际，一个人在灯火稀落，满是泥泞的小路上走，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回家的路在那里，似乎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和交叉的路口使人迷茫，恐惧，焦躁——没有指路的明灯，路标，没有同行的人影，只有一个人孤单着寂寞着——无休，无止，无尽头！

人生似乎也就定格在这份无奈无助的境界中了。

苍凉吗？是。绝望吗？不！

仍有份坚不可摧的信念支撑着我，回家！

冷，饿，穷，困都是暂时的。天亮时。我会记起一切，想起回家的路途和车次。

于是，心中就永远渴望着那一轮红润润的太阳从际黑的云端跃出，，跃成一片生命的灿烂的辉煌。

这样想着，我的嘴角就溢出一丝久违了的微笑。

少年的记忆是在贫困也不乏快乐的时光中都渐渐流失了，奇怪的是，却留下了那么几句宋词还印在记忆中，抹杀不去。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扬花，点点是离人泪。

——事情薄，人情恶。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此刻，又全都涌入脑海翻腾，以至于我在人流中发呆，未知的愁绪隐藏在已知的迷茫中。我甚至于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

也许，人生的目的就是由当前的每一个小小的目的堆积而成的，虽不见的有什么意义，但一定也组成了实实在在在的人生。

就象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回家。

可为了这一目的，我还要付出等待的代价。

等待……

少年不知愁滋味时，满口狂言。我要去世界闯荡，创出属于自己的辉煌之后回来拯救穷苦的家乡。

然后，怀揣一张外贸加工的招标广告和爹娘好不容易才拿出的卖猪的贰百块钱，充满希望的踏上了一列去远方的火车。

几经颠簸，到达了那个报纸上的山城外贸部，迟了，名额已满！

怅怅然，再次坐上廉价的蹦蹦车，准备返回。

递过车钱，司机冰冷的手如鸡爪，僵硬地划过手背的刹那，我无端恐惧，忽然就想起了武侠片中的冷面杀手！带定睛细看，他不过是一个瘦小潦倒的老男人在谋生着而已，那样的外形构不成威胁。于是释然。

“去那里？”

“火车站”

他机械的问，我快速的答，仅此而已，却怎么也预料不到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就是从这个人的破车上开始。

及至中途搭上了一个同行的大姐，我更变的老成，大方地与她搭讪起来。

女人四十岁左右，朴素，干练，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皮肤黝黑，显示她常年在外奔波，头发又烫成很得体的式样，则说明她事业有成，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更有她那标准的普通话，让我对她有了一种崇拜的感觉。

话题越聊越近乎，我知道了她是个药材商人后，更是对她佩服了。

纯洁幼稚的主要特征就是轻信。

我彻底相信了她。

然后就孤注一掷似的带着满心的发财的梦想，随同她踏上了去江苏的火车，去跟她学习贩卖药材的经验。

正应了那句老话，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哪！

我就是着样迅速地从少女过渡到了女人。

现在的丈夫就是我的买主。

被她卖了后，我还是佩服她！因为，在她拿我赚钱的过程中，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她哪怕一秒中。

她赚了狠狠的一笔，八千块。我却陪尽了一生。

时过境迁，十三年过去了。自己也早已想开，安分的做起了家庭妇女，相夫育子。哦，不，丈夫是大男人，不需要相的。育子自是难免，而今，手拉着一个，身上背着一个，肚子里还又怀了一个。在丈夫的带领下去见自己的爹娘。

看着自己一行光献的衣着，脑中又冒出了衣锦还乡的概念，不禁苦笑。

口袋里不过装着只有八千块钱的卡而已——－何况这是全部的家当。当然，对于贫穷的父母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惜，这钱不是为孝敬父母准备的，这钱除了作为这趟差旅的坚强后盾之外，还要同时担负着一家人以后的生活。

早已看出丈夫花钱时的拘谨，但他仍然自我解嘲说怕妻女承受晕车的辛苦，因此，此行只能做火车。

火车虽然拥挤，但安全，又省钱。没有什么不好。虽然比较浪费时间，但为了顾全丈夫的面子，我也不会刻意揭穿丈夫心底的想法。

这是自己唯一保留下的美德。被贩卖之后，许多美德都走失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守多少自己的人生观了。

与被贩卖的众多同命运的人相比，自己还算的上幸运的了。丈夫不但仪表好，而且在当地也算的上个人物——村支书。虽然比自己大十岁，但也不是大问题。自然，日子也算富裕。

知足常乐，正因为着种观点，才得以平平静静地走过了这是几年。

想那时，刚被卖到丈夫手里的时候，如同待宰的羔羊，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当这个大我十岁的男人告诉我是他花了八千块买下我做媳妇时，我就认命了。除了认命，我别无选择。

他刚死了媳妇不久，花了这么大的代价，逃跑？想都不要想！求他？看他眼中那饥渴的光，也最好别想！反抗？笼中的鸟儿见过没有？

只好咬牙忍受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这样，青山留了下来，而且郁郁成林了。

建立在买卖基础上的婚姻何谈幸福？丈夫只是把我当成了他的财产。

曾经的逃跑过程都被丈夫抓回以暴打一顿终结。直至生了孩子，才无奈的向命运低头。

命该如此吧，即便逃回去了，凭自己的能耐又能怎样？还不是最后仍要一嫁人为结果？说不定所嫁的人也不一定有现在的丈夫好。

除了不体贴人，丈夫那点都好，有能力，有魄力。

至于婚姻中的爱情，那是为上层人物准备的。有钱人才有资格谈爱情，穷人，还是想点最实际的好。

“旅客同志们，你们好。开往重庆方向去的3168次列车临时晚点，请旅客们耐心等候，不要擅自离开候车室，以免列车来时造成慌乱。另外，我代表铁道部门向乘坐此次列车的旅客致以深深的歉意。”

播音员清甜的话语使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我也从回忆中出来，又接着坠入了焦急的等待中了。

等待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持续着。

晚点的消息也在持续着。

一个小时，。。。。。。直至五个小时以后，似乎无望了。

大家都在猜测，“雨下大了，把铁路冲毁了？”

“旅客同志们，你们好。由于水祸，造成的列车晚点，晚点时间不详，有需要退票的旅客请到售票厅办理退票手续。”

这则消息无疑是炸开了锅。人群终于不再等待。都各自作出了重新的选择。

“看起来，没有希望了。我们也去退票改乘汽车吧。”我和丈夫商议。

丈夫同意了。但可以看出他的烦躁情绪很大。

又等了一个小时，丈夫回来了。

满以为他买了汽车票，可以晚上就能到家。没想到，他却买了去郑州的火车票！

“我怕你们坐汽车晕车受不了。我们去郑州看看有没有朝重庆的始发车。”

我知道又是他怕花钱，但我懒得揭穿他。

接着是上车，下车。买票，等待。

又是晚点，等待。

一天又过去了。雨持续着。昨天同样的镜头也持续上演着。

我很累。忽然觉得回家的路遥远的没有尽头。

当时间再次到了下午时，我忽然对丈夫说，“我们回去吧。也许是老天故意不让我回家看望父母！”

丈夫似信非信，“真的回去？你以后也不要闹着回家？”

我沉重的点点头。“回去吧。孩子们都累的快撑不住了。快去买票，趁现在还能赶上回去的火车。”

丈夫飞快的去了。

回去，意味着将要取消遥远的需要花费两千元钱的行程。

何乐而不为？！

回程中，他们三个都睡着了。我却睡不着。

婚姻已成定局。我不能怎样。

丈夫因为吝啬，也不会顾及我的情感需要。更不会想过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以后的路还很长。

以前，我活的没有自己。

以后，我会活的有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