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飞翔

在庸常的寂寞夜晚，在灯红酒绿的间隙，我常常会痴痴地想起年少时那份写诗的轻狂，想起那种孤独中美丽的忧伤——

常常是这样的时刻：午夜十二点以后，人们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属于我的空间一片静谧，静谧得能够听见碎银般的月光在墙上缓缓滑动的声响。我端坐在书桌面前，默默读书，或面对洁白的稿纸遐思无边……这时我常常就变作了一只长有五彩羽毛的鸟儿，在天地间不停地飞，不停地飞……渐渐地，飞得我感到彻骨的累。

记得也是在这么一个寂静的深夜，躺在床上的我似乎被一种美妙的声音召唤着，久久激动不已，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不得不披衣下床，在昏暗的灯光下拿起笔来，用分行的文字记下了我最初的人生向往。我依稀还能回忆起那幅难以临摹的画面：血色夕阳下，一个面色有点苍白的少年匆匆吃罢晚饭，便像一颗刚从枪膛里钻出来的弹头般飞速地进入一间阴暗的小屋，一会儿抓起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会儿拿起笔不知划拉着什么，又一会儿闭目沉思……

然后，我开始了疯狂的投稿。谁料，当我把那些自认为饱含了心血的东西分发糖果般寄往我当时所知道的所有文学报刊时，不是泥牛入河、就是石沉大海。不知不觉间，我肚里就憋足了气，投稿也就更加勤奋，大有不被认可决不罢休的架势。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终于，我的一首只有两行字的处女作小诗在一家省级文学刊物发表了。接着，又发表了第二首、第三首……

也不知为什么，诗发多了，我却愈写愈少了，直至有段时间，我整整半年也未动笔，不是不想写，而是再难写出什么新东西来了。有位一直在创作上曾给予过我很大帮助的老师看我这幅焦虑的样子，就劝我说：“你不妨到外面去呼吸一番新鲜空气，那样，或许你的创作会上一个新台阶。”

内心经过一番痛苦的煎熬之后，我终于轻信了这位老师的话，毅然辞去了我那份举足轻重的工作，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多年的小县城，开始了我的游学生涯——先是到一所文讲所学习，再去北京做“北漂”，后来便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

当我得以较深刻地接触了更复杂的社会，认识了更多的人，捕捉到我以前怎么也难以捕捉到的意象，我这才发现现实世界原本如此广阔和冷漠，我才意识到一个人活着决不单单只为自己的诗和梦幻而轻易存在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些年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而是接近了我那总也戒不掉的香烟，一截一截，在快速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这时的我，被残酷的现实逼迫着，不得不同那么多爱好写诗的朋友一起回过头来，继续无风无浪的工作和生活。我这才发现：我原本失去了生活中那么多宝贵的东西！这些年闭门造车，我竟欠下了那么一大笔债务：父母的，女友的，亲戚朋友的……一种深深的负罪感禁不住让我泪流满面，这些晶莹的泪水，将不再藏匿于空虚的诗行！

不过，当我终于以全新的姿态重又回到工作岗位上，生活安稳得近乎于甜蜜的时候，我眼前却又闪现出那只鸟的影子，它似乎正尖锐地鸣叫着，逼迫我拿起搁置已久的笔，写下想说的话。我想：这大概是由于我还不具备飞翔的能力，而比那些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鸟儿更渴望飞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