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给母亲的家书
语言质朴厚重,通俗易懂,表达了对母亲深深的思念。
母亲,原谅你不孝的儿子,
原谅我对你欠了太多的孝心。
母亲,您是一位倔强的农村妇女,
为儿女,您一辈子站在生活的旋涡中心。
母亲,您生下我正是寒冬,
您打开冰凌洗尿布把双手冻肿。
在夜里,您一次次醒来为我盖被,
白天您累得常常打盹,
年轻时您的脸上就悄悄添了皱纹。
后来,您供我上学念书,
养猪,纺纱,把鸡屁股抠疼。
文革中,我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
你对我的一千种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您节衣缩食,起早贪黑,盼的就是
“儿大有世界”啊,
为什么儿子与父亲一样,善良与诚实
忽然都变成了“反动”?
那年头,儿子在高中辍了学,做了
一个水库工地的砍柴工,
整天与荆棘、柴草厮拼。
儿子砍柴为民工燃起了生活的芳馨,
却不能把自己的青春烈焰烧红。
这青春在苦难中磨损,眼看着青春磨尽,
母亲对儿子的命运急呀,急得
一次次痛哭、伤心。
母亲在心里暗暗地诅咒,为什么好人
总是遭受厄运?
母亲心灰了,绝望了,又有了一个最低
的欲望,她盼望儿子能娶上一个新媳妇,
让她能抱上一个小孙孙。
于是,她夜夜在油灯下打草鞋,一次次
在“马鞍”前熬到天明。
母亲织了很多很多的草鞋,她自己却总
是穿着一双快穿底的布鞋。
在冬天,母亲舍不得买一双胶鞋,却常常
赤脚在田里出工。
她将买胶鞋的钱省下来,给在工地当砍柴
工的儿子买了一双解放鞋。
她日夜盼儿子能早点“解放”啊,她想儿子
能找到一份好工。
有一天,我穿着解放鞋回来了,然而我却
没有得到“解放”,
我依然是一个受监管劳动的下放“知青”。
我每天赤脚进山砍柴,省下了每天一角的
草鞋钱,
这鞋里包含着儿子辛酸的泪、流血的痛!
母亲将孩子买来的鞋舍不得穿,
而是在夜里放在枕头边,
在梦里,她穿着这双鞋在风雨泥泞里爬,
爬呀,爬呀,母亲怎么也爬不出这风雨泥泞。
母亲啊,您织了好多好多双草鞋,您
是多么希望天下的苦力脚夫爬出泥泞啊,
为什么您自己却在泥泞里越陷越深?
在文革时期的黑夜里,母亲在狂呼大叫:
“我丈夫我儿子都是好人!”
“为什么好人受折磨?为什么好人受苦痛?”
母亲,您一个孤寂的农村妇女,您
能揭破那沉沉夜幕吗?
您喊哑了,喊疼了,谁也不理睬您,
您还是在夜里打草鞋,泪水伴油灯。
您望着自己织的一堆堆草鞋,您
梦见丈夫、儿子和自己都从泥泞里爬出来了,
您还梦见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孙孙。
那是在草鞋堆里做的一个梦啊,
一梦醒来,昏暗的小屋还是那么冷寂幽深。
您终于丧气了,因为您的最低欲望都
无法达到,
那年头,新媳妇谁个肯进是非门?
年岁不饶人,落花总无情,
母亲的青发盼白了,双眼望穿了,
我家的喜事才姗姗来迟,
到秋天,柳枝才开始吐新。
父亲被平反了,儿子走上了工作岗位,
这时,母亲笑了,但是母亲的白发再
也无法返青;
儿子的青春也无法倒流。
母亲嚅动着颤抖的嘴,乐得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只有不断的泪珠在滚!
母亲,您对我说:您过去爱我,怜我,
也恨我,怨我,
叫我莫要怪您啊,您这话说得儿子好心痛!
世上哪有儿子责怪自己母亲的呢,
母亲终归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儿子欠您的孝心太多太多,永远
也还不清啊,
母亲,请您再一次宽恕我,原谅我,
宽恕我这个不孝的子孙!
现在,母亲也走了,我怎么喊您也不应,
我只有面对苍天哭诉,叩问土地求情——
母亲啊母亲,愿您在地下安息!愿您保佑儿孙!
愿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开心!
1991年5月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