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
昨天,瑞洋死了,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他安详、柔和,平静的浮出了水面。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平展的铺在他那银白色的鱼鳞上,在水波的照映下,泛出点点银光。我没有哭,因为他说过,尽管我们生活在水中,但他却能时刻感觉到我冰点似的泪珠。那一刻,我只感觉到这缸里的水温骤然降到了0℃。
记得去年,当主人从南北两个市场将我们买回来的时候,我们有缘聚到了一起。这个两米多长的缸就成了我们精心守护的家。“我叫瑞洋,是一条东洋刀,你呢?看你的样子,是一条燕子吧!”他当时是那么的健壮。“是,我是一条燕子,叫雁雪。”
“雁雪,我喜欢和你一起看天上的浮云。”“雁雪,你说这窗后的花园会是什么样呢?”“雁雪……”瑞洋曾说过的话似乎完全旋进这缸中的水,不停的往我脑海里涌。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主人来了,他们伤心地捞起了瑞洋的尸体,他们一家都爱我们鱼类,所以,他们将瑞洋葬在了后花园的一棵桃树下。我呆呆的停留在了水的中间,一动不动。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他了。曾经,我们一起在这个窗台下的大鱼缸里看天上的浮云,但现在,或许他已经化作天上的浮云,在上面看着水中孤独的我。
今天下午,主人又从市场里买了一条东洋刀回来,小心的放入水中,他和瑞洋长的及其相似,都是那样的健壮、英俊。当时,我也兴奋极了,我天真的以为瑞洋回来了,可当他进入水中的那一刹那,我知道了,他不是瑞洋。因为,他虽然在我的身旁,但那依然银色的鱼鳞却没有因为我的存在而发亮。他的眼中没有我浮现在水里的倩影,而是一副死水似的呆滞的目光。
夜已经很深了,我无法入睡,我好冷,于是在这只有两米多长的缸里急速游泳。把两侧的缸壁撞的直响。头上的鳞已经磨破,而我却木然地毫无知觉。他,那条东洋刀,蜷成一团,缩在缸角,对我的举动显得无动于衷,只会用他那似乎绝望的目光盯着缸里的水草。
今天下午,一个面容和善的男人走到我身旁,静静的看着我和静雪打闹。我猛的一个转身,发现了他略带欣喜的目光,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侵袭了我的全身,此刻,静雪也停了下来,游到我身旁,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我说:“他大概会买你走吧!” 我回过头,浑身抽搐了一下。立刻感到身旁的水温骤然降到了0℃以下。
还记得以前,我和静雪都是深海中的热带鱼。静雪是一条燕子。而我是一条东洋刀,每当我游到她身旁时,静雪就会欣喜的叫到,“风洋,你身上银色的鱼鳞怎么在发亮!”上个月,我们在东海玩,我不慎被岸上的渔民网住了,她本是一条漏网之鱼,却在我掉入鱼网的那一瞬间,也奋力的跳了进来,随我一起来到岸上,渔民将我们卖给了鱼商,辗转来到了这个远离了家乡的卖鱼市场。尽管失去了自由,但我依然快乐,因为她始终在我身旁。我们会一起看着市场上嬉闹的人来人往。唯一让我们担忧的是,有人会不会只将我们其中的一条买走,我知道,要是那样,我们将会是永远的离别。
“风洋,你去吧,你看,他的目光那么慈祥,肯定是一个忠实的爱鱼者,他家的条件肯定会比这好,你不用担心我。”这时的静雪早已转过头去,我知道,她是不愿意我看到她眼中的那比这缸中的水还清澈的泪光。
这时,我已经被鱼商捞起,我抬起头,张望着这个慈祥的男人,希望他能把静雪也一起带走,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只是高兴的提着我,似乎急着去某个地方。
还没走出几步,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天外的巨响,我迷茫的回头一看,才知道,静雪用尽全力向上一跃,将自己那优美的身躯狠狠摔在地上。我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被震裂,眼中的万物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我混混噩噩的被带到了那个我的新家——一个两米多长的缸。我似乎又看到了静雪,她正在这缸里发愣,似乎在等待,却又惊奇我的到来,我呆了。当那个男人将我小心的放入鱼缸的时候,我清醒了,我知道,她不是静雪,她的鱼纹没有在看见我的时候顿时绚丽起来,我的鳞也没有为她而泛起银光。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看了我一眼后,就绝望的游走了。晚上,夜已经很深了,但我还没有睡,我的五脏似乎被掏空一样,我静静的缩在缸底的海藻旁,静雪的一颦一笑和她的死不停的在我眼前晃。而她,那条极像静雪的燕子,似乎发疯一样,在缸底急速游泳,把缸撞的直响。但我的耳边始终回响着静雪来自天外的呼唤:“风洋,风洋……”
写到这,我已无法继续,我只记得,当我顺利的进行完初三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急切的回到家时,那阳光照射下的水面已然是一缸死水。
父亲已经将他们的尸体捞了上来,盛在了一个黑袋子里,葬在了瑞洋的旁边。我问父亲,他们是怎么死的,父亲的眼神有点不知所措。“我原以为,有个伴,它就不会死了,谁知……”我已经不能再听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死,他们为了唯一而不愿孤独的活下去。很久,我都不敢正视那空洞的鱼缸。尽管那时我还很幼稚,在中考和繁重的课业负担下似乎已经淡忘了世间的一切,但在亲眼目睹了他们死前的全部痛苦和挣扎后,心里隐约感到了点什么。
两年后的今天,当琼瑶阿姨笔下的那些虚构的完美人性让我感到厌倦时,当现实的残酷和禁锢让我变的冷漠时,风洋和雁雪在这个温存的下午又回到了我的脑海。用他们的灵魂重演了这个曾发生在我家的唯一——或许,是现实中早已不存在的唯一。
当我再次回头看后花园的那棵“葬鱼树”时,我已经从风洋与雁雪的灵魂回到现实,为他们流下了最后的一颗唯一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