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

手总来不及放进口袋

脚总是一只在门里一只在门外

身影从土地里去从灯下来

我的童年从没让您喝过一杯茶看过一张奖状省过一根柴

我的青春拒绝您的唠叨，您的黯淡，您的关怀

您的天是用背扛着，您的世界充满烟熏和硬化的苍白

岁月的犁铧在您的身上耕耘，

命运的青藤在您手中拧成绳索，连接出血脉，

如果一颗树没有了根，如果一支烛缺了芯

如果一个家－－

那年的猪瘟埋葬了多少眼巴巴的辛苦已记不清

顽固的地方病曾让整个寨子整个您都瘦骨嶙峋

春天依旧来临，只是无人问津，无人

秋天离开的时候，荒野上的落落坟茔

水沟边堆着的草垛慢慢矮下去，一场雪隆起尖顶

为了肚皮，为了一群看不见出息的生命，

您刨穿了菜地，掏空了鸡窝，踏平了田埂

风啊，有没有一阵里是带着稻香或者和声

石磨架在木槽上，旋转，日夜不停

豆腐只能进城

麦芽糖熬出来了，过年了，却不属于我们

当您的棍子在我身上永远留下教训的伤痕

当我左拥右抱着您的第四第五个骨肉

当衣服和鞋子已经不能再补不能再缝

当山前的破庙鬼使神差地显灵

您的麻木不是无情，只是母性，是本能

逃离，拯救还是抗争

曾经有那么几次的月亮分外明分外冷

因为您的小女儿夭折，您的另一半醉在悬崖岭

滑坡给家园一记强吻，贼在院子里横行

那时您的肩膀为什么如此硬挺

峡谷的夜晚飘荡着一个女人的哭声

什么时候能看见您闭着的眼睛

母亲

幸福是一头猪多卖了十元钱，赶集时遇见了些许熟人

偶尔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因为天气，或者路走得比较顺

有一天，电话进了家门

这是有了牵挂有了离别有了远亲的证明

您的拐杖怎么握不稳

您只记得要给您的猫喂食并抚摸它的脖颈

和平，还不确定

簸箕里的阳光筛到地面，豆子就变得金黄如橙

那一天，您看到满天的面粉

从此没有了晨晨昏昏

如瓜熟蒂落般波澜不惊

每个人来到世上的时候都紧握着手，像要握住什么

您走的时候都没撒手，紧紧攥着，像要守住什么

如一扇趔趄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