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花魂

1950xjb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8-09 22:10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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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多感慨,总引深思。

去年中秋节前两天,我从外地出差归来。刚走进办公室还没等坐下,就听到电话铃声大作,原来是妻子打来的,说是家里的昙花已经绽蕾,马上就将开放,催我急速赶回去观赏。

推开了屋门,只见雪亮的灯光下,妻子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盆平素并不引人注意的昙花。在扁平的叶状新枝的边缘,翠玉般的花蕾,无风自荡,颤颤摇摇,似乎不胜负载;过了一会儿,竟和电影特写镜头里的一模一样,逐渐地,逐渐地张开了,中心闪现出一簇黄澄澄、金灿灿的花蕊,每一茎都像纤细的金丝,又像粉蝶的触须,在微微地颤动。四围的层层花瓣上的每根筋络,还在拼力地向外舒展,仿佛要把积聚了多年的气力和心血,尽情地倾泻无遗,要把全部的美和爱,一股脑儿奉献给培育它的主人。

花冠大似碗口,晶莹如玉,洁白胜雪,透出浓郁的幽香,沁人心脾。那空灵俊逸的神韵,轻轻摇曳的身姿,使人联想到葱葱郁郁的树冠上的一朵飘忽的白云。我连大气也不敢嘘出,唯恐一不小心将它吹荡开去。

按照传统的以雅致为核心的审美观,这艳而不亵、冶而不娇的昙花,堪称花中圣品。无论是“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的牡丹仙子,“开处自堪夸绝世,落时谁不羡倾城”的西府海棠,还是“水中轻盈步微月”的水仙,“烂红如火雪中开”的山茶,都无可比拟。

有人嫌它花时太短,惊鸿一瞥,稍纵即逝。其实,这是过苛的挑剔。长短总是相对而言的;而且,决定事物价值的,往往是质而不是量。生命无论短长,关键是看它有无亮色;没有亮色的生命,再长也不过是一片虚空。只要能在“一现”之中,像一颗陨星冲入大气层之后,能在剧烈的摩擦中发出耀目的光华,自然神采高骞,同样称得上星云灿烂。

据说,昙花原属热带植物,为了避开日间的燥热,便躲在深夜里开花。它并不计较条件的优劣、土壤的肥瘠,淡泊自甘,多予少取;看破了名利关头,不愿取悦于人,招蜂引蝶。它同“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笑傲秋霜、幽香独抱的菊花,实可并列而为“花国三清”。那种“歌鼓喧阗,笙簧齐奏”的聒噪,与夫“千门如昼,嬉笑冶游”的粗俗,对于昙花来说,都是很不适宜的。史载,南宋画家、词人张镃当牡丹开放时,招邀友好举行赏花盛会,宾客齐集后,吩咐开帘通气,立刻满座皆香,然后伴以歌姬舞女,檀板清樽,喧腾彻夜。我想,这种“厚爱”如果施之于昙花,肯定是难以忍受的。

此时,和平恬静的空间完全为奔走不停的秒摆所占据。“当、当、当”,时钟敲了十二下。妻子回到寝室去睡了。我默坐一旁,仔细地端详着这隽秀的幽姿。超逸,雅静,妙相庄严。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一颗怦怦跳动着的心!此刻,我的胸臆里既满怀着兴奋,也夹杂着一种带有苦涩味的酸楚与歉疚。真个是:舌兼五味,百感交集,不觉慢慢地沉浸在如烟往事的回忆里。

记得是暮春时节,一位朋友赠给我一段昙花的叶状嫩枝。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我顺手将它插在一个幼苗尚小的菊花盆里。十几天后,它竟扎下根须,渐渐长大起来。我于养花一道,纯属外行,如何给水施肥,全然不懂。有时看盆里发干,就随手将一大杯凉茶倒进去。赠花的朋友发现后,嗔怪我硬拉着李逵去跟张顺泅水。原来菊花耐湿,而昙花喜干。我这么“一锅煮”,岂不苦了它也!此后,我就把它移进另一个小花盆里。转眼间,一千个昼夜过去了,它由一段扁平的叶片,繁衍成几茎柱状青枝。于今已绿叶婆娑,高达数尺了。而它,这株昙花却全不在乎待遇的菲薄和条件的艰苦,凭着高度的使命感和顽强的生命力,经过长时间的蕴蓄元气,硬是“拼命三郎”似的,在寂静的秋夜里悄然开放。唯一的追求就是把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和盘托出,给人们以爱的温馨和美的享受。

冰心老人写过这样的诗句:“成功的花。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想到这些,我益发觉察到心中留下的缺憾。我筹划着,明春一定买个大花盆,满装上肥沃、松软的腐殖土,早早地把它移植过来,殷勤、合理地加以培护。

……

呀!昙花巨大的花冠已经垂了下来,花瓣全部闭合了。再看那青葱的枝叶,似乎也渐形枯萎。这该是长期疏于管理,养分匮乏所致。昙花,昙花!为着绽放一朵奇葩,竟然使尽浑身解数,最后力尽而竭!做人果能如此,也就很够标准了。

自然界的花卉自有其生长的规律,本与人事无关。但事有可鉴,理有可通,有时一些物象也能给人以深刻的启示。

怅对花魂,我蓦然记起《随园诗话》中记载的一则轶事:一个叫陈浦的老寒士,带着自己的诗稿,请求当时的诗坛巨擘袁枚评点。袁枚日夕游宴于权贵、诗翁、才女之中,对这个寒士的诗稿并未引起重视,随手放在一边。几年之后,想起这件事来,取出诗稿细细品玩一遍,发现作者原是一个才分很高、颇有造诣的诗人,诗稿中不乏一些传世之作。他便忙着打听其人下落。不料,这位老寒士早已在贫病交攻之下黯然故去。袁枚满怀深情地录下已故诗人的七绝《醉后题壁》:“贫归故里生无计,病卧他乡死亦难。放眼古今多少恨,可怜身后识方干!”然后,凄然地在《诗话》里写道:“呜呼!余亦识方干于死后,能无有愧其言哉!”

这里说的方干,是唐代的诗人,很有才识,科场失意后,息形山林,郁郁以终。后来,朝廷发现并承认了他的才干,追认他进士及第。但逝者已矣,已经于事无补了。历史上许多奇材俊逸之士,没身草泽,不为朝廷与社会重视,直到显露了才华,做出了贡献之后,人们才赏鉴其才识,但因贫病摧残,心身交瘁,往往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