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天堂还好吗?

铃儿响叮当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8-08 15:08 责任编辑:雪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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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祝愿你爷爷在天堂里过得幸福!

又是暑假的一天,炎热如十二年前一般,平淡亦如十二年前无二。六月初八,一个很普通的日子,然而十二年前与我家来说却是一个伤痛和难以忘怀的日子:那天我奶奶失去了她的“老来伴”,我父亲失去了他坚强的后盾,我失去了一个对我疼爱倍至的长者——我的爷爷。想到这,思绪又回到了儿时……

在我们村里,只要说起我的爷爷,别人就会说“哦,是那个头发很少,眼睛很大,个子很高,一天到晚忙了自留地,还忙别人家地的阿云”,是的,我的爷爷留给别人的印象大概也就是这样——傻吧?想想也是,都什么年代了,谁家不都是“自扫门前雪”了?可我的爷爷却总是在为自己家的地里开渠时,总忘不了顺便也给别人家做做;村里只要有人来说一声,他二话不说就会跟着那人去忙了。为此,他还挨过奶奶、爸爸的不少不满,每每那时,他总是用右手挠挠他那稀少头发的头皮,脸上满是无奈,嘴里嘟囔着“人家不是来叫的吗?再说也就那么点活。”当然,有时也有被奶奶的唠叨声给激怒了,冲奶奶吼一声“谁家没有个困难,帮帮别人有什么?是我干,又没让你干!”气呼呼地提着劳动工具,一个裤脚高一个裤脚低地向地头走去了。待到回来时,又是一脸的憨笑……哎!全家都拿他没有办法,也就随他去忙活了。

其实,小时侯在我眼里,爷爷给我印象也是一个让人费解、不讨人喜欢的“老头”。我家都是单传的儿子,直到我们姐妹的出世,这儿子也就没有。听我妈说,在生我之前妈妈还有个儿子,但由于某些原因这儿子没有传下来,所以也就有了我。或许是这个原因吧?我总以为爷爷疼姐姐要比疼我多:每当姐妹吵架了,他总骂我不让人安生;每当家里有点好吃的,他也总是先叫姐姐再叫我;每当家里需要跑腿做事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还不因为有了我,家里才没有男孩了吗?印象最深刻的是和姐姐吵架,打破了碗的那天。

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和姐姐吵架,我已然忘却了。只记得那天,也是一个暑假的傍晚。爸妈还在外上班,我们四个人先在天井里吃晚饭。也不知是为何,那天我生气地把碗拍在饭桌上,没有想到那饭碗竟然如此脆弱,白花花的米饭如一朵饱胀的棉花一样突然怒放,碗也随之一分为二了。我顿时傻眼了,想到,从小到大家里人是最讨厌把东西摔破,他们觉得这是“摔家当”,是最没有出息的事情。可今天,我却胆大妄为地把个碗给拍碎了。我看看惊慌失措的姐姐和奶奶,不知为何一种得意之情油然而生,鬼使神差地把那个破碗一股脑全推在地上。姐姐大叫着,我竟然对着她还得意地仰起头。这时我看见爷爷的眼睛,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好象要喷出火来,左手端着碗,右手紧握着筷子,就那样瞪着我,那架势仿佛要把我连同他碗里的米饭给吞下去。“给我捡起来,饭米碎一粒都不得拉下——”说完,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面对他的“横眉怒对”我竟然还敢反抗,我踢开饭碗,气呼呼地跑到天井边上的沼气池边,坐在突起的沼气盖上,心里把爷爷骂了好几遍“就知道帮姐姐,就她是亲生的,我就不是吗?今天就不听你的,有什么了不起!”不争气的眼泪流了一脸。只听见后面奶奶“老头子,老头子——做啥去?”的喊声,我转过头,却见一个黑影旋风般地卷到我面前,定睛一看,是爷爷。他右手倒提着一根扫帚,左手紧握拳头,那张本来就黑的脸已经是发紫了,还是瞪着那双铜铃眼,“你捡不捡?”这四个字好象是从嘴里蹦出来的,我一哆嗦,可竟然还是坐在那一动不动。“你——你——”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竟然在旁边坏坏的笑。随着“嗖——”的一声,“不可以——”奶奶的叫声让我知道大事不妙,我抱紧了头,大叫着。“啪——”只感到屁股下面一阵风,奇怪的是我身上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旁奶奶把我拉了起来,扫把柄断了,我看着那一截在地上的竹柄,号啕大哭起来。“啪——”又是一声,扫把扔在地上,接着是瓷器碰撞的声音,泪眼中看见爷爷正弯着腰收拾刚被我发泄的那朵棉花。他轻轻地捡起,不停地用嘴巴吹着灰尘,放在一个小篮子里,然后拿着来到水井旁,从井里吊起一桶水,用水勺舀起水冲洗着米饭,然后又端起米饭放在桌上,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将那冲洗过的米饭扒拉进嘴里,“吧嗒——”地嚼着。看见他这样,想起他总光着膀子在地里干活的样子,而我却把他辛苦种的粮食这样糟蹋,我又号啕了起来。

记得那天晚上,他盛了一碗饭端到我房间里,摆在我桌上,叹了口气走了。那碗饭我至今还记得:白米饭上码着几块咸鱼(那是我最爱吃的),一堆青菜叶(我不喜欢吃青菜梆子)和一些腌茄子。我端起饭碗,想起昨天我的“顽抗到底”的表现,我的眼泪又来了。其实,爷爷哪是不喜欢我呀?他这么一个粗人,竟然还惦念着我还没有吃晚饭,竟然放下长辈的架子送饭过来,竟然细心到关心孙女喜欢吃什么……,又想起昨天那打在沼气盖的一下,原来爷爷是爱我的,只是他一个粗人不知怎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意。而我招来的这些看似不公平的待遇,还不都是因为我的顽皮引起的?哦,爷爷,我竟然这么误会你的爱?

自那事以后,我对爷爷没有了成见,越发觉得爷爷的可亲了,对粮食也更珍惜了。于是总在有空时给爷爷卷烟纸,每当他从地里回来时,我总会帮他拿来水烟斗,替他塞好烟叶,点上烟纸。这时爷爷总是笑眯眯地吸着烟,吐着烟圈,在那白色的烟圈中,我分明看到了爷爷的那双微微下弯眼睛。

还记得我被师范大学录取那年,他竟然丢下手里的锄头,见一个熟人就说“我家小孙女,考上大学了。咱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呀!”,当别人说“哎哟,你真好福气!俩孙女都有出息了!”他高兴地挠着他那没有几根头发的头,“就是,就是”地应着。

日子在我的大学课堂里流淌着,在爷爷的手里流逝着,总记得每个星期六就是爷爷最高兴的日子。在大学毕业那年,我们搬到了南桥。可爷爷却不愿离开老家,说在镇上闲得慌、没自由,宁愿在乡下呆着,帮我们种点蔬菜、种点粮食也好接济接济家里伙食。于是,每个周末他总是挑着一担蔬菜、瓜果,说是一半给我们吃的,另一半去菜场卖的,赚点小钱自己和奶奶用,不要爸爸给零花钱了。爸妈几次说服他不要这么辛苦,可总讲不过他也就作罢了。

就在我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要去庐山旅游。出发前,爷爷又从乡下摘了新鲜的西红柿、黄瓜等来南桥,千叮万嘱要注意安全,走路要小心,看着点车,临走时偷偷塞给我五十元钱,我知道这五十元是他用蔬菜换来的。那天,他看着我高兴地出门,一路还叮嘱我“要小心”,我却还嫌他罗嗦地说“你怎么也和奶奶一样罗嗦呀?我知道了。”他又勾着头,用手挠挠他那没有几根头发的头皮,憨憨地笑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次见面,却是和爷爷的诀别。眼见我旅游回来的日子到了,爷爷跑来妈妈家问什么时候回家。妈妈告诉他明天就回来了,爷爷高兴地说“不知玩得开心不?”那天爷爷照旧去菜场卖了他挑来的菜,吃了午饭却着急地要回去,说是怕奶奶着急,任妈妈百般阻饶,让他傍晚再走,可爷爷却说“我现在回去,到地里摘些西红柿,明天再来,回来就可以吃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没有等妈妈的“乘车回去”叫喊声结束,他早就下了楼。他根本不知道,那一次他正头也不回地走向“鬼门关”。

第二天,我如期回到了家。可家里很冷清,冷清得让人感觉有点害怕。妈妈说好等我的,还说给我烧好午饭的,可怎么人都不在,我很生气。饭桌上一张白纸静静地躺在那,我好奇地拿起来,“爷爷好象出事了,我们到乡下去了,你回到家后马上到乡下来……”后面写了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我的心跳得厉害,全身发抖。定了定甚,我拿起钱包奔向了车站。

怎么到老家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还没有走进门,奶奶的哭声从房里传出来,那么的凄惨。我奔进房间,看见奶奶坐在床沿上,三个姑妈和妈妈都围坐在奶奶身边,低头垂泪。妈妈见我进来,哭着说“你爷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我们报了警,刚刚有人来说昨天在南桥到庄行的路上出了车祸,一个老人撞死了。我……”还没有讲完,奶奶的号啕声更响了,“我怎么办呀?”她大声地哭着。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我怎么能相信那个老人是爷爷呢?他叮嘱我最多的就是要注意安全,小心看车过马路呀,他怎么会……?不!绝对不可能的!“你们怎么知道那个老人就是爷爷?还没有看了哭什么呀?”我哭着大叫。“是的,是爷爷。广播里昨天寻人启示讲了好几遍,样貌、特征都是的。昨天我居然还说哪家小辈,老人不见了也不晓得去找的?没想到……”大姑妈哭着说,我跌坐在地上,心似被针刺了一下,好痛。眼泪,除了流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不久,警察来了,说叫几个家属去认尸。“我去!”我大声地说着,“去吧!我们都没有力气走路了。”妈妈摆摆手对我说,我跟着爸爸、大姑妈、二姑妈登上了车。“就这里,昨天就这里撞的。”那警察指了指路边一处稻田,那边一摊水稻田都扑倒在水里,路边那棵大树拦腰断了后歪在旁边。天哪,这么粗的树都断了,我那可怜的爷爷可是血肉之躯啊!会被撞得如何?那时该有多痛呀?我的眼泪又来了。到了太平间,感觉阴森森的。奇怪的是我去饿没有一丝的怯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在一扇门前我们停下了,警察说“撞得很厉害,你不要看了,让你爸爸看吧!”“不!我要看!”我坚定地说。“哎!那你要有思想准备哦!”我点了点头,后面姑妈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在颤抖,其实我也在发抖。冰库的门打开了,一股冷气飘了出来,警察轻轻地拉开了抽屉,我却闭上了眼睛。我害怕,真的很怕是我那可亲又可怜的爷爷。“爸呀——”在姑妈凄厉的哭声中,我知道,那是我的爷爷。我张开眼睛,却不敢抬头看爷爷的脸,我看见两只腿。天!右脚呈90度弯曲着,无助地歪在左脚的上面,而那只左脚的脚踝非正常地扭在旁边,爷爷的脚断了。“为何不给他把嘴里的草,鼻子里的泥洗掉?”我听见二姑妈在哭着大声质问?“撞得迎面跌在水稻田里,呛死的。所以嘴里、鼻子里……”我的爷爷竟然是那样过世的!我真想看看爷爷的脸,可是我却不敢看。怎么把爷爷带回老家的,我也已经忘记了。到现在想起那刻,我所能想起的就是那两只脚,那只有一只鞋子的扭曲的脚。哦,我可怜的爷爷。

办完丧事后,一个问题却总萦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爷爷怎么会被撞在那里?这段路应该是在公交车上的呀。后来在奶奶的哭诉中,我找到了答案。原来爷爷每次来南桥都是走来的,为了就是省下几块车钱。说是少让我父母操劳,给父母省点费用。爷爷啊,我可爱的爷爷,你知道吗?你健康地活着,就是我们的财富,就是我们的安慰呀!可怜你操劳一生,还没有享过一点的福就这样匆匆地走了。我马上要赚钱了,我可以给你买好的烟抽,不用再抽飞马、牡丹和水烟了呀!可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地走了呢?想到这点,我的心好痛。

明天就是爷爷的忌日了。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回老家拜祭他。大家都说“没想到那个傻傻的阿云,福气还真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孙女都嫁出去了,每年清明、忌日都会来的。”听见那话,眼前又浮现出爷爷勾着头,用手挠挠他那没有几根头发的头皮,憨憨地笑的样子。爷爷,如果你还健在的话,听了这话,你一定还会得意地说“那当然了”吧?可是,如今每年到老家来,我所能见到的就只有那一捧黄土和你那瞪着铜铃般眼睛精神的照片。

日子还是在平淡地过着,奇怪的是每次我骑车或走路有点闪失时,总在梦里见到爷爷,梦见他说“骑车要注意安全,大眼睛会吃人的。”“大眼睛”是爷爷对汽车的称呼,他觉得汽车象老虎,瞪着大眼,张着大嘴,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它给吃了。所以他经常嘱咐我们一定要小心。可是,爷爷啊!你怎么能被那大“眼睛”给吃了呢?我好难过。

听人说:“好人死了后会进天堂。”我想爷爷你此时一定在天堂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幸福地生活吧?而那一个个梦,就是你的嘱托吧?爷爷,你在天堂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