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睁开眼，窗外是寻常的阳光，而这一天的一切却将不同寻常，今天是我一段人生的结束。摄入眼中的景物及经过的事件都会成为我一生中不可磨灭的记忆。目光所及我感觉说不出的凝重，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充满我气息，而下一刻就会有不同的意义了。

穿戴整齐并施了淡妆，这样使人看起来不太沉重，镜子里的人满眼是无关岁月的沧桑，婚姻，你给了我什么？！

按他的习惯做了好了早餐，煎蛋和新鲜的豆浆。推开卧室的门，他正仰在床上吸烟，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饭好了，起来吃吧。”他掐灭了烟，起身，洗漱。

彼此都轻轻地吃着，他面无表情，没有平日的满不在乎，我费力地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是多余。

我的心静若秋水。今日的结果是早已预见的，所以有了一次又一次挣扎的抵抗，也靠近。最艰难的岁月已经过去了。离婚的痛是慢慢释放的。前年冬天，我们站在凄冷的马路上，他摘去我捂着脸的围巾说：“嫁给我实在太委屈你了，一直以来你都是我的最好，但我知道，我始终不是你的满意。找个喜欢的和你有共同兴趣的能理解你的人吧。”只这一句勾起我多少伤感，为什么爱能成为亏欠和无奈？

阳光亮得刺目，风呼呼地扯着我的头发和衣服，像要阻止我前行的脚步。前面的人转头看着我。他的眼角有明显的皱纹，我有多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

走错了路，问他，他的声音弱得没了力气，几近哽咽，隐在眼里的泪令我不忍，我并不想伤害他。

迈进门，不由得紧张起来，几乎屏住呼吸，握着千斤重的笔仔细地填那个表格。这一生签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这次是最难写的。余光中，瞥见他的手也在抖，笔在手中转了转，转了又转。此刻，找不到一个字表达心情，控制住思绪，生怕惹出一点火花将自己一下子燃烧起来……

二十八分钟！人生就这么轻轻地重大转折了，快捷得令我不太相信。

出了门，他恢复了神态，嬉笑着说咱俩去市场买菜吧，我给你做最后的晚餐。然后习惯性地揽住我的肩头。

是不是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他没允许我去厨房，端上来的菜都是我爱吃的，他说以后要想吃我的糖醋排骨就给我打电话。

还记得咱俩当初登记的情形吗？他问。我想了想，努力想了又想，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说那天很冷，是3月3日，你穿了一件红大衣，双排扣的，牛仔裤，小鼻子冻得通红，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可爱极了……结婚那天，头一天还阳光灿烂呢，第二天就下了雨。我妈说结婚下雨不吉利，我告诉她那是老天给小北的结婚礼物，小北就喜欢下雨了。那天你多开心啊，故意到外面让雨淋，头发婚纱都湿了……还记得老四吗，好长时间我都不能原谅他，明知道你不会喝酒还逼你喝，把你给灌吐了……

几次我跑到厨房去擦眼睛，此时没有了任何幽怨，心中真诚地对天祈祷：以后，一定要让他过得比我好！

那晚，我就坐在对面给他倒酒，听他说话，看着他舌头发僵，看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卧室，一头扎在床上。

我替他脱了鞋，擦了脸，再盖上被子，然后收拾干净厨房，把脏衣服洗干净，所有的地方仔细地擦一遍。

干完活，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关门的最后一刻，望了望，沙发、写字台、茶杯，所有的一切，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