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成长

人是矛盾而奇怪的。在少年时代，认为大人不受限制，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且有着孩童所不具备的知识和体力，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于是就总是盼望着快快成长，成为一个想要做什么都可以的成人。成人之后，却又觉得成人要负担的实在太多，总有这样那样的牵挂与顾忌，活得疲惫而苦累，于是又觉得少年时代单纯活泼无忧无虑，“赚钱不赚钱，只要肚子圆”即可，就常常感叹成人烦恼太多，怀念甚至羡慕起少年时代来。

从少年到成年的成长，有时是痛苦的，有时是快乐的。待到成人之后回头看，总是惆怅的。人从告别母体到成人之时的成长过程，是一种难以言说而又必须经历的历程，自生命开始，就一天天成长着，童年少年的时光，最终都要远离而去。

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少年时代，做错了事，闯下了祸，都有父母作支撑。那时候虽然身处贫困农村，有很多苦累的农活必须得做，但总体上是无忧无虑快乐满足的。尤其是上小学期间，相对而言活动范围扩大了，能够做的事情也多起来了，在完成农活及作业的间隙，就可以上山下水，攀树摘花，捕鸟撵兔，一路疯玩开去。所谓“年少不知滋味愁”，那段时光确实是最为快活美好的。

在离开村庄到集镇读中学以后，就永远告别了那段时光了。对农村孩子来说，进入中学不仅学习任务更为繁重，而且还得自己担负起独立生活的重任。那时候乡镇中学的办学条件很差，仅就水而言，不要说热水供应，校内很多时候连冷水也没有。所以每天下午放学后至晚自习课之前，就得到学校外面去提水。住校的同学都自备有一个可以盛四五斤水的扁平塑料桶。即使是雪花飞舞的冷天，我们洗脸洗脚也全是用的冷水。早上起来洗脸，毛巾带着水连同细碎的冰碴一起敷在脸上，忍不住就会打冷噤，骨头也会感觉到冰凉。不过习惯了就没什么感觉了，洗冷水脸的习惯就这样延续至今。

在老师的教诲下，加上生活的磨砺，我们很快就变得成熟了起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不是早熟，而是压力所致。在艰苦生活的磨砺下，很多时候必须学会像成人一样思考问题，很多东西都得考虑细致一些、周全一些。那时候我们思考得最多的，也是当时摆在我们面前最为沉重的问题，就是自己即将长大成人了，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父辈们勤劳苦累却又贫苦穷困的日子，显然不是我们所愿。要改变这样的活法，对我们来说又显得过于沉重。因为视野的狭窄，难以找到合适的奋斗目标，所以就显得迷茫而惆怅。人在成长过程中总会有迷茫无奈而焦虑不安的时期，当时我们就处于那样的阶段。对未来的憧憬是朦胧而模糊的，对自己的处境是不满而无奈的。于是，很多时候就这么忧心忡忡地过着日子。当时在我们学校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读书三年，花费金钱，光阴混过，回家种田。”这顺口溜写得很是粗糙直白，但却把农村孩子读书无功而返的无奈境况描写得无比贴切。

毕竟是少年，虽然有心事，但也不会时时刻刻都挂在心上，平时倒也还是喜欢打闹疯玩的。因为性格的关系，在中学和很多同学都玩得比较好，所以也就可以在嬉戏中打发时光。不过，几个很知心的同学在一起，一旦谈到将来这个话题，大家就立即显得沉重起来。对于自己的现状，有着虽则不满却又有改变无力的无可奈何；对于自己的未来，有着无法确定更无法把握的惆怅和隐痛。平常活蹦乱跳的一群，说到这个问题便都郁郁寡欢起来。这时候大家静静的呆坐，除却偶尔几声叹息，更多时间是相对默然无语，一如苦僧坐禅或者老僧入定般。不过那时候大脑已经混乱成一片空白了，寻找不到救世主，也就没有什么禅境可言。沉默久了，有平常喜欢斜插打诨的，把那“读书三年”的顺口溜念出来，想要缓解一下气氛。那原本极为戏谑的顺口溜，在那样的时刻念出来，也显得沉闷端庄，很有饱经风霜、历经磨难的沧桑感和沉重感，欲哭无泪的沉重无形中又增加了一层。

那时候因为学习或者祸事，父辈用以惩罚我们的，一般就是责骂，责骂之外，就是体罚。但体罚其实对我们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也就难以达到体罚所应收到的效果。记得有一次我受体罚时，四根拇指粗细的刺竹竿在我身上碰撞之后全变成了碎条，我却如同着魔了一般没有什么痛感，只是感觉心里有着痛苦难受的自责。除了体罚之外，还有一项就是强制性的让我们去做最重或者最脏的体力活儿，那才是我们所害怕的。不是惧怕那农活之脏之累之苦，而是在独自一个人做农活的时候，总有很多想法会涌上心来。最容易想到的是自己将永远永远不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就难免悲从中来。

后来在师范学校读书了，当时的体制决定了我们必须当教书先生，但也决定了我们可以拥有一份相对固定的工作。根据当时的状况，即便是庸庸碌碌吧，也同样可以殷殷实实地过日子，因为有些人一直就是这样活着的。不过作为热血青年，不论是否切合实际，总会有一些抱负的。觉得如果教书无能而误人子弟，必将耽误学生的终生，而学生就是和我们一样不甘于父辈活法的人，说得大一些就是民族的未来，耽误了他们这罪孽可就深重了。于是就不敢再怠慢了。同时也自知成长的过程中得到了别人太多的关怀和帮助，自知为人师表的责任与使命，便善待着周围的一切，热爱着周围的一切，至今不敢放下这颗感恩的心。

记下这些少年往事的时候，也是上灯时分。半空一轮圆月，偶尔几缕清风。我所居住的小城，在月色笼罩下折射着清冷的光辉，点点灯火将依山傍水的街道点缀得如同天上的街市。那些没有光照的地方，黑暗在蔓延，在黑暗的深处，或许有一些什么正悄悄地滋生。随着夜色渐浓，月光更见明亮了。银白的月光，弥补了灯光的不足，在月光倾洒之下，黑暗开始退缩。商贩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以及夜市鼎沸的嘈杂声，不绝于耳。白天的繁荣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并将继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