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一堵石砌的格子墙边,摆放着一高一矮两张藤椅,一老一少,一人捧着一本书,蜷缩着身子,惬意地斜靠着看书。冬日暖暖的阳光,重重包围着这祖孙二人。
爷爷,跟在世时一般,还是那么慈祥,还是那么矫健。昨夜的梦乡让我恍如回到了孩提时代。小时候的我,最崇拜爷爷了。印象中,爷爷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一提起“亦岚老先生”,方圆几百里稍上了年纪的,没有人不知道他的。
爷爷是个热心肠。每逢炎热的夏日,经常有人会中暑。我们这里,要是有人中了暑,即刻要对他进行挑痧的。爷爷就是个挑痧的能手。小时候的我,经常站在爷爷身后,看他为别人挑痧。爷爷挑痧就用一样工具——一枚长长的绣花针。他会用手指丈量病人的准确穴位,再用针尖在穴位上快速地挑一下,然后用两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挤压。每次,随着挤压,中暑病人扎针的地方,总会流出黑红色的血来。每次挤压,爷爷也必会出一身大汗。此时的我,就赶紧摇着手中的蒲扇,希望能为爷爷带来清凉。挑痧过后,还要扭背上的筋的。每次,随着扭背的“喀嚓喀嚓”声,病人总会痛得大叫。但每过多久,我们便会看到病人原本苍白的脸,慢慢地红润起来了,人也有精神了。我也数不清爷爷曾为多少个中暑病人挑过痧。爷爷为人挑痧是从来不收钱的。朴实善良的村里人,为了表达对爷爷的感谢,便会把自家有的东西送给我们一些。夏天,我吃的最多的就是西瓜,都是村里人送的。
爷爷写得一手好字。谁家要有个红白喜事或过年过节的,爷爷又该要忙着为邻里乡亲写对联什么的了。印象中,爷爷写毛笔字是不用墨水的,而是用墨在砚上墨。每次爷爷帮别人写对联时,研墨的任务自然便落实到我的身上了。最忙的是年底快过春节时,爷爷总会早早地买来一大卷的红纸,用刀先仔细地裁剪好。那时,张贴的对联并不像现在这样店里随处可买,现成的对联是没有的。爷爷写对联一般都在早上。吃过饭后,他就开始铺开红纸,根据自己的心情,根据自己的喜好,信手写起对联来。每写好一副,我就忙着把对联平铺在地上晾干。一上午下来,我家四间的门庭就像是铺上了红地毯。尽管每每被黑墨弄得满脸满手像花猫,但我们爷孙俩却是满脸灿烂的笑容。
除了写对联,爷爷还经常帮邻里乡亲写信。记得我才上初一的时候吧,现在算来该在25年前了。那时,我们这里的人陆续开始出外经商,留着老少在家看管门庭。那时还很少有电话,要跟远方的亲人联系,写信是最平常的做法。每次邮递员送信过来,邻里乡亲总会把信拿到我家来,让爷爷念给他听,然后请爷爷帮忙写回信。时间久了,我也帮忙写了很多封回信呢。写回信这事,较之于爷爷,我得到的表扬更多。因为爷爷写的信里头,经常会不经意间夹杂一些文言文,还没有我写的通俗易懂呢。
对乡亲们是如此热心相助,,对那些可怜的乞丐,爷爷更是充满同情心。那时,过来乞讨的好像大多数是安徽人。听他们说,那边经常会闹洪水。当时也还极少有电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真是假。但每次听说过后,爷爷都会陪着他们伤神,然后拿出自己身边仅有的钱递给他们。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当地的那个乞丐,名叫——盐土(我只知道读音,并不知道这两个字确切怎么写)。他当时大概50多岁吧,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直寄宿在我们村的那个大祠堂里。当然,也没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会在意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镇里老老少少都叫他——盐土。他乞讨时,总会怀抱着个竹筒,然后站在人家门前,开始拍打竹筒唱起莲花落来。我们这里叫做唱道情。那时,我们是极爱听的。每次他唱道情时,我们一帮小孩子就尾随着看热闹。仔细听来,倒也往往能让听者伤心落泪,然后给与一些钱或吃的。盐土跟爷爷好像很熟识似的,即使有时不唱道情,他也会坐我家门庭前,与爷爷一起谈天说地。
爷爷最喜欢吃麦一类的食品,如:麦饼、麦煎饼、麦面、饺子、麦贴锅(一种搅拌了很多配料,比煎饼要厚的饼)。吃是喜欢吃,可爷爷自己是不会做的。由于爷爷奶奶年岁已大,但凡爷爷喜欢吃的那几类,我都会做的。那时星期六上午我还要上学的,所以,爷爷想吃也得等到星期天的时候了。可能是受爷爷的影响吧,即使是到现在,我也很喜欢吃麦一类的食品。每逢星期天吃过早饭后,爷爷便总会讨好似的让我中餐给他做麦这类的食品。一见我应允了,他便会像个满足的小孩子似的,高高兴兴地提着菜篮子,上街去买所需的调料了。麦饼和麦煎饼,都需要咸菜做馅,这样味道会更浓。爷爷切出来的咸菜,是很细很细的那种。要想做这些食品,可也得花半天功夫呢。这些食品比较起来,,麦饼是最硬的。所以每回做麦饼,我都会在麦粉里面撒上些许发酵粉。尽管没有硬的来得香,但却是酥软了,松脆了。爷爷吃麦饼,并不象我们一人拿起一个就吃。而是先把麦饼用刀横竖切成四块,然后倒上一盅自家烧的白酒,才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要是刚好盐土来唱道情了,爷爷便会急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一起来吃麦饼。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吧,让盐土与我们一起用餐,我们也没觉得什么。奶奶会多置上一双筷子,再拿出个小酒杯,让盐土和爷爷一起也来点白酒。吃得高兴了,盐土会抱起竹筒,再来一首莲花落。爷爷在旁边也会用筷子拍打着桌子,合着节拍,哼哼起来。
爷爷很重视身体健康的。他常年订阅一些报刊杂志。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法律与民主》、《老人与长寿》这两分杂志。家里的那两个大书柜,早已经叠不下了。订来的杂志,爷爷不只是看,还要学着书上介绍的方法每天锻炼。这么多年来,不管寒暑,无论冬夏,爷爷的床上铺的总是一顶凉席。睡凉席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了。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躺在床上做健身运动。爷爷对双脚的按摩很重视。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床上摩擦的,反正爷爷睡的凉席很容易出现一两个大洞。奶奶在抱怨几句后,照旧又会给他重新买新的。一年下来,床上的凉席也跟四季的更替一样,至少要换上四次呢。起床后,爷爷会来到中厅打太极拳或做慢跑运动什么的。反正对爷爷来说,健身运动跟一日三餐一样,是无论如何免不得了的。所以,尽管爷爷已年近九十,但他走起路来,仍是健步如飞。慈祥的面庞,脸色红润。一直以来,爷爷还把劳动当成是一种乐趣,田地里的活照旧在干。家里人劝说他别太辛苦了,他总是笑着说:“劳动劳动,老来就要多动的啊!”
爷爷的生前,吃过很多苦。特别是在文革时期,爷爷被错判成地主,我们全家人受了很多苦。这些苦,是我们现在所不能体会到的。只是每回听爷爷提起往事时,我们都会伤心落泪。以前我们家境不错,太公手上,我们家盖起了四间两层的木结构的房子,还拥有一些田地。可就是这些田地,最终使爷爷成了地主,成了剥削欺压农民的人人喊打的地主。尽管每天吃不饱,还要挨批斗,可最让爷爷难过的,还是爸爸和姑姑上学的事。爸爸和姑姑现在都只是小学毕业程度。当初不是他们学习成绩不好,而是在他们分别考取当地的中学时,被当时公社的主任一句话就给回绝了:“地主的儿女还想读什么书啊,做梦!”现在一想起这些,我们一家人的心里也还隐隐作痛。
爷爷最大的遗憾,就是一直到过世,他都没能成为一位离休干部。年轻时的爷爷是我们镇里的办事员,当时的镇长是爷爷的妻弟,也就是我的舅公。抗日战争时期,爷爷与舅公一起跟随共产党,做了很多革命工作。我原来一直居住的老房子就是当时的一个联络站。为了党,为了革命,爷爷忍辱负重,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穿过重重关卡,帮各地的联络站传递了一个个重要的信息。可就是这样一位为党出生入死的人,竟在文革期间被判成了地主。爷爷不甘心,每次清明扫墓,带我去雁荡烈士墓为舅公扫墓时,他总是会老泪纵横。后来平反后,因为爷爷当过私塾先生,上头批准爷爷成为一名退休教师。可爷爷不甘心,当时跟他一起干革命的都是离休干部啊。他不为别的,就是希望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能得到上面的认可。为了申请离休干部一事,爷爷奔波了很多年,可最终的结果都因为爷爷不是一位共产党员而被否认。爷爷不甘心,申明当时他曾申请过入党,但当时党组织考虑到爷爷所干的是秘密联络工作,认为爷爷不入党,更有利于隐蔽,所以要求爷爷继续以镇里办事员的身份搞地下联络工作。对此,原省组织部部长邱清华同志曾给温州市府写过一封信,我爷爷也有一封。信里头,我记得最深的一句就是:“该同志虽说不是共产党员,但他做的事情比真正的共产党员更多。”几经波折,即使是在爷爷过世之时,他也没能如愿能为一名被认可的离休干部。
过世之时,爷爷刚好过完九十大寿。可就是这么健康的爷爷,自从奶奶在99年11月过世之后,他再也打不起精神了。觉得生活没了意思的他,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仅仅一年时间,在2000年的11月,他不顾我们的哭喊,追随我奶奶去了……
爷爷,我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