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诗八首）

◎无题

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点燃

自己内心的灯盏？

一想就有满天的雪花

从空中纷纷落下

一想就有遍地的水晶

在细微处熠熠闪烁

一想就有一股强大的电流

通过四肢，紧张的寂静——到达心中，化为词语！

◎旁晚抒情

黑夜光怪陆离，把曾经复杂的话语

简单成几个抒情的文字

和山水

几道转弯的月光

和河水涓涓

回忆如伤疤，不能触摸

你说话的声音是黑白电影

是火柴点燃的一盏油灯的方向

是廊桥，是遗梦

是词语

我必须翻开旧字典

寻找关于如何端起来的词

仿佛用青铜器皿

盛上清酒，就能想起某些事情

与酒无关的

或端起一杯绿茶

◎听十年前的罗大佑唱《恋曲1998》…

我很想叹一口气，因为我知道

岁月带着霉味：

樟脑球和空气混合的奇异味道

在房间里弥散

而我的秘密，蠢蠢欲动

有什么能点燃故事的导火索？

黄昏，十字路口

孤独的瞎子唱起了《光辉岁月》

而我手中那杯滚烫的绿茶

只喝了一口

就绿浓了粤北——

◎童伴

（一）

我虚构的故事，都是应该发生的故事

就象季节的转换，无法阻挡

树叶一落就是一大片

湖边的嬉鸟突然就成群地腾飞

铁栏杆，小花窗，以及教堂尖尖的屋顶上

一动不动的避雷针

刺穿黎明的迷雾

那些应该磨损的棱角都消失了

只有下水道和五分硬币，房间的钥匙

隐藏的很深

蜡烛在黄昏不点自亮，南方的风景画被人涂鸦着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1989年的风波

但1989是咖啡色的，是意识形态的短暂睡眠

是潮湿的书籍和宽大的衣裳

是衣衫尽湿的早晨

一对情侣打着伞，在教堂背后低声争吵

那里没有花圈，也没有蚂蚁和丁香树

只有一条红围巾，在修女手上摇晃

因此我不能忘记

就像我不能忘情我童年的伙伴

他是一个写诗的青年

他消瘦，神经质，他仰望天空

在房间里，静静的手淫

一遍一遍，度日如年

只有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人

站在楼下

以某种奇怪的姿势——守望

（二）

油菜花寂静地开放，天色发黄

这是春天，岁月悠长

就连你的照片也变得发黄

还记得

你在阳台上接我，穿着绿裤灰色雨衣

来回走动，神色安详

你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

递给我，动作缓慢

仿佛十年以前，高三的阳台上

也是这样：来了，你小子怎么还是这副衰样？

而你，十年不见了

头发都快掉光了

是岁月的风尘吹落当年秀美的长发

还是十年奔波

为生计？为女人？

你说你只想做只小小鸟

自由自在地飞翔

这时候我抬头，是下午三点

我看见远处，有人从楼顶跳下

姿态优美，风突然就刮了起来

你死了

2003年的北京

北京大学教学大楼钟声敲响

是下午三点了

而你的照片，还在

还在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

神色安详，一无所知

◎我是以梦为马，骑马下海的人

一

我拒绝父亲传给我的犁——

拒绝他修茸好的木屋和干净的麦田

拒绝他埋在草丛里的帝国和落日

尽管缀满玫瑰的废墟，有着帝国的完整

拒绝用他那黄河一样迂回的思想，交谈

拒绝他从传说中寄来的童话

和预言

我，甚至拒绝他大海一样的姓名

和神圣而孤独的一生

我要心怀虔敬地走进自己的生活

它只属于我自己.有自己独特的意志

和充满不可预测的未来，神话，秘密，死亡和风

像黎明蓝色的豹子——

走在路上。而我，是它的朋友

或者我就是它自己。走在路上

获得安慰或空虚

获得幸福或痛苦

我要像一盏灯，将自己倒挂在黑色的树上

眺望，照亮未来和生活

照亮它们内部漆黑的年轮

和每一根细微的树根，让它们尖叫，让它们耀眼

二

像传说中的饿狼，进入镜中的星期天

它透明的脸

和野兽之瞳

青铜般的身躯

和利爪，将亲手撕开蔚蓝的天空

我将建造自己的房子，命运和世界

拥有自己的马匹，麦田，月亮般的女人

和星星般的孩子

我将在我的国度里播种

大麦、彩虹和向日葵播种

南极的风，北极的雪和日月星辰

我将重新安置非洲：

落日的草原，狮子，斑马和长颈鹿

我将重新安置亚洲：

秋天的麦田，拾穗的母亲，

饮酒的父亲和歌唱的儿女

我将重新安置欧洲：

德国的童话，罗马的神话，

希腊的史诗和英国的传说，

荷兰的风车，西班牙的斗牛

和法国的埃菲尔铁塔，尼斯湖的水怪......

重新安置美洲：

红色的古巴，蓝色的美国

白色的加拿大和绿色的巴西

新大陆的发现，以和平的移民

永远消除种族和宗教歧视，战争，饥饿，死亡……

三

重新安置澳洲：

打拳的袋鼠，贪睡的树獭和黑色幽默的鸭嘴兽

重新安置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

哦，还是让我沉默吧！

让我那些泉涌的热泪

如闪烁的流星，沿着新的纪元滴落成天堂。

我将重新开启自己的银河系：

重新安置我的梦与天堂般的心灵和宇宙

因为

我是以梦为马，骑马下海的人——

◎今夜，闪电没有击中我

一匹马在古老的绿房顶上

突然被勒住疆绳

那带着深入事物内部的马匹

蓦然回首－－

你刚好抵达

一个人出生的地方

那是飞鸟，词语和星星，所能照明的晦涩方向

今夜，闪电没有击中我，闪电落入众神之手

天空覆盖着我们

感情生活的另一面

“你将为此而斗争

赎罪的兄弟！”

今夜，闪电没有击中我

闪电落入众神之手

死亡总是从反面

观察——窥探——

我从窗口

看见初升的太阳为往世而升起

而我

急于想说出事物的全部真相

可在天黑之前

我又能说什么？

从一只夜鸟的高度

看众神的世界：

夜比所有的死亡和厄运

更雄辩

夜，在我们脚下沉默

保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今夜，闪电没有击中我

闪电落入众神之手

落入那不眠的夜鸟和马的瞳孔

深不可测的眼睛——

今夜，闪电没有击中我

闪电落入了众神之手

◎始于河流而止于记忆

始于河流而止于记忆

那些隐秘的生活

让我想到重建星空的可能

暴风雨啊，请把雨还给星空

童年的天空是多么自由和辽阔

那些远道而来的灵魂

带着逼近黑暗的细节

深入充满闪电的大海

诞生下带暴力倾向的血色鱼孩

倾心死亡的鱼孩啊你没有如期归来

而我看见时间在天空腐烂的全过程

星星狡黠而凶狠

象征事件的核心——闪烁

生存，是一种集体的战争

生存永远是和春天在进行战争

我们共同啜饮回忆的杯子砰然碎裂

——梦里我喝干了银河水

我总是沿着那条词语的街

意志孤独的漫步

喔，我的城市，我的故乡

——灵魂孤独的家园

喔，我的城市，我的故乡

我的故事我的积怨我的宽恕

我的水龙头我的

保持平衡的不眠的可怕睡眠

罂粟花般芳香的少女

从超级市场飘过

带着水中折刀般表情的人们

共饮冬日的寒光

诗歌或记忆，就象阳台上正午的阳光一样

耀眼刺痛无情地折磨着我

被烟尘粉刷的墙锈迹斑斑

总在故事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像深水炸弹在我的梦中——爆炸

而我听见了我的恐惧——体内沉默的铁

就像那些隐秘的生活

生锈，潮湿，凶狠充满暴力

使我们无法分离

回忆如伤疤

我终于到达

镜中灰色的星期天

始于河流而止于记忆

◎故事

那一年我吸足了海风，

那一年我是所有人的陌生人

那一年在沙滩上，你睡着了

风停在你的嘴边

波浪悄悄涌来，水很绿

阳光很温暖

你在蔚蓝色的睡眠中

静听海哭的声音

梦孤零零的海很遥远

那一年我是所有人的陌生人

我独自走在十字路口的街上

喧嚣被挡在红灯背后——

世界停止，汽车尾灯闪烁——焦虑和浮躁

红罂粟花般芳香的少女

转移了人群的视线

围观的影子扇形般打开

记忆灰色的星期天

安全岛孤零零的海很遥远

那一年我是所有人的陌生人

“你晚上还回家吃饭吗？”—母亲说

“嘿，伙计，注意安全线！”—警察说

“哥们儿呵，你最近死哪儿去了？”—朋友说

“怎么街上的人哪儿去了？”—我说，那一年

我很累，我不想只为他们而活着

街上的灯火渐次熄灭黑夜的原乡，我远远没有抵达

而风中的烟头，忽明忽暗

风孤零零的海很遥远

那一年我是所有人的陌生人

而我对所有人将要讲述的

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故事里有你有我，还有很多人——

那一年我是所有人的陌生人（包括自己）

渴望着在情人的眼里度过

每个宁静的黄昏

诚实地遵守一个儿时的诺言

而那与童话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

并没有饶恕我

我孤零零的海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