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外一首）

原谅我

我是从镜子

开始复述生活之河的

真正的大河，在陆沉之前就神秘消失了

可是镜子，镜子是一条激辩的河流

它总是把我的脑袋，冲得支离破碎

却把我的眼睛和心留下

当我把镜子拿开的时候

一股更凶猛的暗流，在我的体内左冲右突

就是无法突围

我一直在想：梦里没有睡眠

镜中永远是星期天

我们用黑暗，交换黑暗的词语

而我，能不能给你们看看

水银般的瀑布

那种把从上到下的流动的水

变成水银般的瀑布的水

同时，你们不能发现它，矩阵的岸

深渊的底、宏大的声音

就像我，不能发现你们，对水银般的瀑布

啧啧的赞叹，仰望的荣光

就像我们，不能发现自己

偶尔也能吞下黑暗，或者太阳

饮下泥沙，钻石和星辰

背诵风暴，诗歌、麦田

射下月亮，撕碎太阳，把风拉倒——

然后，转身

然后，孤独——

《圣·塞巴斯蒂安之梦》

一

在午夜三点钟，我听见黑暗中一个燃烧的声音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梦里没有睡眠，没有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肉体沉默，口说真理

在午夜三点钟，镜中永远是星期天

在午夜三点钟，黑暗交换着黑暗的词语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回忆或饮酒，睁大了眼睛

黑夜幽暗——

在午夜三点钟，任麻木与空虚把我们刺痛到病态逼人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开始恋爱，就疯狂做爱——

在午夜三点钟，完美的乳房只适合幽灵冰冷的抚摩！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梦想从阳光中醒来

在午夜三点钟，寒风，从遥远的星球吹来

在午夜三点钟，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对于远方我们就是远方。

在午夜三点钟，苍白的城墙和汽车喇叭不断鸣响

在午夜三点钟，晃荡的郊区失眠者从血色中咆哮

在午夜三点钟，工地上的农民工咳出血痰

转身——重操旧业

在午夜三点钟，纸醉金迷的醉汉狂嚎——《酒干淌卖无》

在午夜三点钟，经历苦难，我们变得羽翼丰满

在午夜三点钟，夜风剔净我们发白的骨头和赤裸的灵魂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二

在午夜三点钟，生活和梦想总存在着某种古老的敌意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将怎样重新命名自己的灵魂？

在午夜三点钟，城市霓虹灯闪烁依旧，歌剧魅影——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是攀向深夜盲目的时针——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开始置身于伟大的风暴——

在午夜三点钟，我又听见黑暗中一个燃烧的声音！

在午夜三点钟，地平线在呼吸，脉动膨胀——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开始眷恋自己可怕的真实！

——　塞巴斯蒂安

在午夜三点钟，“让我摆脱你的重负：时间！”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相会在二千年前或二千年后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编织一个梦比梦自身更难！

在午夜三点钟，流星殒落，野兽缄默；牛羊下跪，天堂沉沦，地狱开放！

在午夜三点钟，黑夜诡秘得近乎梦呓——

在午夜三点钟，半夜敲门的不是幽灵就是一只迷失的蝙蝠

在午夜三点钟，第一只夜鸟和午夜的钟声悄然合一

——死亡于荆丛

在午夜三点钟，黑夜开始低垂它流血的额头——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情人的坟地蛙声一片——

在午夜三点钟，你开始在阳台上做梦，你梦见了苦涩的大海?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三

在午夜三点钟，大地安息、万物沉睡。只有我——

警醒，写诗。

在午夜三点钟，月亮隐没，野兽惊骇，四散狂奔——

在午夜三点钟，传说中的饿狼，在北方的山颠，对月长嗥——

在午夜三点钟，鄂尔多斯的群马疯狂厮鸣，和刀剑锈在一起

在午夜三点钟，南方的雨水渴望白色山茶花和北方出汗的雪

在午夜三点钟，我要首肯东半球的睡眠和死亡——

在午夜三点钟，我要首肯西半球的季风和闪电——

在午夜三点钟，黑夜，我要向你学习，学习如何表达孤独？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开始习惯失眠，孤独将站在门口——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在午夜三点钟，谁此时没有工作，就不必工作——

在午夜三点钟，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在午夜三点钟，谁在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从战场上流血归来——

在午夜三点钟，大地悲哀弥漫，剧痛大放异彩——

在午夜三点钟，海在哀歌，大地沉默巨增——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的梦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四

在午夜三点钟，我再次被梦中的尖叫而尖叫着醒来

汗流夹被——

在午夜三点钟，黑暗从内部翳暗光明的中心——

在午夜三点钟，一个伟大的意志昏厥——死亡！

在午夜三点钟，记忆最后的影像通过四肢——

紧张的寂静到达心中——化为乌有

在午夜三点钟，黑鸽子的风暴会掀翻湖底的月亮！

在午夜三点钟，我痛饮一杯夏日冰凉的水，我梦里喝干了黄河水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靠近大地的篝火，就是靠近大地的雄心

在午夜三点钟，那寂静的荒原还有歌，在人类之外吟唱——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可以触摸万物——

可以召回死者的声音？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在午夜三点钟，屏息凝神，野兽惊骇的面孔无言

探向蓝色的深水——

在午夜三点钟，所有伟大的意志昏厥——死亡

在午夜三点钟，恐惧无所不在：我们唱歌只会给魔鬼壮胆！

在午夜三点钟，原子混乱-志意瓦解-精神死亡-信仰沉沦

在午夜三点钟，历史掠夺成性的面孔闪现——苍白而美丽！

在午夜三点钟，疯人院的春天里我们学会了尖叫——

在午夜三点钟，一个女人尖叫竟如此有力——

仿佛太阳为往世升起！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终于可以睡去，闭上双眼

在午夜三点钟，我死了多久？你呢？圣·塞巴斯蒂安

在午夜三点钟，霜花的繁星和冷月无人知晓——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五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趟开夜色或撕开蓝天——

荡起了银色的小舟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驶向了天堂岛：岛上

有美丽的鲜花，走兽和飞鸟——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有如月的眼睛

火的头发　海的笑声——

在午夜三点钟，你在被绑的十字架上做梦，是否梦见了

——蔚蓝的大海？肃穆的天空？

在午夜三点钟，人死了，热沙冷却。昨日的太阳

——被黑色担架抬走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终于可以睡去，闭上眼睛——

在午夜三点钟，死亡之夏正把幸福的真理：悄然告知

树，石头和潮水的鱼群——

在午夜三点钟，那打开黎明之路的黑暗的鱼

和群星一起到来——

在午夜三点钟，谁将到来？从哪儿？——

什么人悄悄来过又悄悄离开？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在午夜三点钟，满树十月的血，沉落的血是灵魂的微光！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那些射向你箭锋芒依旧！

在午夜三点钟，风品尝出尘土和月光和死亡奇特的味道——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说出你的名字比举起巨石更难

在午夜三点钟，“让我摆脱你的重负：死亡！”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我们还能召回死者的声音？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还能仰望殒星坠落——

并感到燃烧的火星落入眼中激情地燃烧？

在午夜三点钟，神的故乡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在午夜三点钟，神的故乡鹰在背叛,神的故乡鹰在死亡！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六

在午夜三点钟，神秘的黑洞将怎样吞噬宇宙之光——

在午夜三点钟，死神之唇怎样蛭吸千万血色的灵魂——

在午夜三点钟，神的故乡黑夜幽暗，何以给我安慰？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听过荷马和萨福

但你听过普拉斯和里尔克吗？

在午夜三点钟，我是一个有着女人灵魂的男人

——在精神虚幻的年代

在午夜三点钟，我们死亡或活着，一切都只是象征——

在午夜三点钟，梦的尽头道路在望，而我在伪君子中很孤单！

在午夜三点钟，生活并非从摇晃的桌子取走玻璃杯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的梦还在吗？在哪儿？

在午夜三点钟，人类的真理还在？我的真理之歌还在？

还在质问的中心　——吟唱？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在午夜三点钟，我又听见黑暗中一个燃烧的声音！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之梦还未开始——

在午夜三点钟，我整夜等待着那神秘不速之客敲我的门，

带着深入事物内部的决心

在午夜三点钟，被拽响的门铃敲打我蓝色的太阳穴

在午夜三点钟，死亡，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在午夜三点钟，死亡，我用咯血的三声咳嗽回应你的召唤

在午夜三点钟，塞巴斯蒂安，你死了多久？——我呢？

在午夜三点钟，一扇黑暗中神秘的门，突然打开，又关上了

在午夜三点钟，一切都是计量好的，准确——

尖锐得像把带血的——刀

在午夜三点钟，在午夜三点钟，正好在午夜三点钟！

七

在午夜三点钟，所有钟表指向的三点钟

午夜阴影的三点钟

咚——

咚——

咚——

圣*塞巴斯蒂安：　西班牙人

他是二千多年前创建基督教的圣徒之一。

27岁死于异教徒的追害，他被绑在十字架上，乱箭射死。

他死前依然坚守信仰，目光坚定永远注视着头顶——

那一片静穆，崇高，永恒的天空。

*　今天，我们的青年的信仰呢？是什么？在哪？

我们还有信仰吗？